慈寧宫。
    李太后跪坐在蒲团上,闭著眼口中轻念:“大慈大悲的佛祖保佑,保佑我儿身康体健,平安长福……”
    殿中宫娥早已习惯了这一幕。
    每天早上洗漱后拜诵佛祖菩萨是太后的必修课。
    宫娥们私底下也议论过,觉得太后有点过於痴迷佛道。
    毕竟拜佛有用的话,那她们还进宫做什么,整天拜佛许愿嫁给权贵就好了。
    李太后也不信。
    可是她已经是全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世人想要什么,可以去努力爭取,她想要的只有鬼神之力方可满足。
    正在这时,
    冯保迈著小碎步快步走了进来,“娘娘,奴婢有要事奏稟。”
    李太后眉间微微蹙起。
    不过她也知道冯保做事小心,非是紧要事不会贸然打断。
    “大伴近前说话吧。”
    “是。”
    冯保弓著身子走上前,轻声道:“皇上出宫了。”
    李太后微微鬆了口气,“还当是什么大事,林琅可曾跟著?”
    “跟著呢。”
    “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李太后不以为意,她现在已经习惯了朱翊钧出宫。
    反正也劝不住,隨他去吧。
    “可是……潞王殿下也去了。”冯保小心翼翼道。
    李太后飞快从蒲团上起身,“你说什么?”
    “潞王殿下也出宫了。”冯保补充道。
    李太后心头一紧,俩儿子的脾气她最是了解,朱翊钧虽说贪玩了点,至少明白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可朱翊鏐大小天不怕地不怕,让他出宫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丑事。
    “快,快去派东厂把人叫回来!”
    “切记不可声张!”
    ……
    与此同时,
    林琅已经带著皇上潞王穿过西直门抵达外城。
    一墙之隔,两方天地。
    和內城的繁华有序相比,外城的繁华更显嘈杂。
    来往之人大多身穿各色布衣,头髮隨便用布条一缠,谈吐间没了內城高雅的之乎者也。
    “干他娘,昨儿给王大郎家打了俩橱子,说好的给两百三十文,结果最后非得说老子把腿儿打歪了,硬是扣了三十文。”
    “我说啥来著,他就是扣屁股嗦指头的货,饿死不干他家的活。”
    “下回要是再遇到这种事,你就往橱子里钉个寡妇钉,咒他早死。”
    “还用你说?我早就钉上了……”
    几个提著刨子锯子的木匠渐渐走远。
    只留下朱翊钧风中凌乱。
    说好的我朝百姓淳朴向善呢?
    “几位爷,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求您行行好给点钱吧。”
    一个脏兮兮的孩子捧著破碗走上前。
    朱翊钧心生怜悯,从身上摸了摸尷尬道:“我出门从来不带钱……”
    “切,没钱就没钱,装什么呢。”小孩果断变脸,轻嗤一声又找下一个顾客。
    朱翊钧脸都黑了,“不是,乞儿都这么说话吗?”
    “他们是花子门。”
    林琅默默解释道:“这些人说是叫花子,其实就是地痞无赖。”
    朱翊钧皱眉道:“大哥这话有失偏颇吧,乞儿和无赖怎能混为一谈,乞儿只是走投无路,无赖才是可恶。”
    “你还別不信。”林琅撇撇嘴道:“靠近內城的五条街都是花子门的地盘。”
    “这些人专盯著你这种身穿綾罗绸缎的富家哥乞討。”
    “刚才你要是给他几文钱,立马就会窜出来十几个乞丐围著你要钱,甚至会趁乱偷你的腰包。”
    朱翊钧皱著眉显然还是將信將疑。
    他无法將可怜的乞儿和恶霸联繫到一起。
    朱翊鏐是个急性子,笑道:“试试不就知道了,那花子你回来。”
    乞討的小孩赶忙端著破碗跑了回来。
    “爷,行行好吧。”
    朱翊鏐也没带银子,隨手將腰间玉佩摘下来丟进碗里,“赏你了。”
    小乞丐一惊,大声喊道:“谢谢大爷。”
    这声音似乎是个信號,呼啦一声,不知道从哪又钻出来十来个乞丐將几人围住。
    “爷,我三天没吃饭了,行行好。”
    “大爷,赏俩馒头吃吧。”
    “大爷一看就是有钱人,给点活路吧。”
    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朱家二兄弟大惊失色。
    隨行而来的两位千户错步挡在前面,低喝道:“滚!”
    这一声大喝气势不凡,放在其他时候肯定有用。
    但乞丐哪管你这些。
    乞討的时候被揍是常事,怕挨打还要什么饭啊。
    “找死!”
    千户狞笑著一脚踹飞某个打算趁机掏兜的乞丐。
    此举反倒激怒了其余乞丐,一个个大呼小叫的扑了上来,形同丧尸。
    林琅暗自摇头,花子门就是人海战术,打了一个来十个,打十个来一百个。
    “活腻歪了是吧?”
    他冷喝一声,从怀里掏出锦衣卫总旗腰牌。
    “哪个不开眼的再上来,老子让你尝尝詔狱的滋味。”
    所谓一物降一物。
    花子门不怕打架,唯独忌惮官府的人。
    在看到腰牌后,一群人面面相覷,悻悻的抬著被踹飞的同伴离去。
    “他们,真的是无赖?”
    朱翊钧喃喃自语,似乎被嚇到了。
    林琅收好腰牌,默默道:“这还是轻的,平时花子门还会围著商铺討钱,说是討钱,其实就是硬要。”
    “不给钱一群人就围在门口不走,报官也没用,差役来了他们就走,差役一走他们就来。”
    “盯上你不给钱就別想好过。”
    “真正的乞丐都在花子门的地盘之外,他们才是走投无路的可怜人,给口饱饭就千恩万谢。”
    朱翊钧沉默不语,真实的市井生活给他上了一课。
    没有奏摺中华丽辞藻和隱晦遮掩,就是这么的朴实无华。
    头几年他曾经批过一道关於山东一丐头横行乡里,刑部初审后上疏奏请砍头的奏摺。
    当时他觉得律法过於严苛。
    横行乡里而已,何必要夺人性命?
    而现在看到这群乞丐的作为,可想那山东丐头只会更加可恶,砍头反而是轻的。
    “多出来看看是对的。”
    朱翊钧长嘆一声道:“看来有必要整顿这些无法无天的花子了。”
    “我同意!”朱翊鏐恶狠狠道:“明天就让顺天府彻底严查!”
    兄弟俩这一句话,意味著顺天府整顿花子门行动开展。
    林琅笑了笑並未阻止。
    他就被这群花子偷过,那可是他一天的饭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