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飞快道:“有宫卫可以作证,是鏐弟架梯出逃,我这才匆匆追出去。”
    “怎料鏐弟不听劝,儿子唯恐惹祸上身,无奈隨行。”
    李太后手持戒尺看向朱翊鏐,“皇上说的可是真的?”
    “这个……”
    朱翊鏐脑子有点乱,“的確是我先出的宫,大哥也劝了两句,可是……嗷!”
    戒尺重重的抽在背上。
    小潞王疼的齜牙咧嘴,背过手疯狂揉搓脊背。
    李太后又看向朱翊钧,喝问道:“那鏐儿与人对峙,你为何不知道劝著?”
    朱翊钧理直气壮道:“是那个沈泰鸿先骂的鏐弟,儿子身为兄长怎能袖手旁观。”
    “若是眼睁睁看著自家兄弟被人羞辱,那我还算什么兄长,算什么皇上!”
    该说不说,
    摔盘子砸碗还真不怪朱翊鏐。
    换成任何人都受不了。
    李太后默默点点头,“皇上起来,去一边站著。”
    朱翊钧悬著的心放下,满是愧疚的看了一眼朱翊鏐。
    『哥哥岁数大了,再挨揍不好看。』
    『鏐弟你且扛著,等你就藩的时候哥哥多赏你些土地。』
    朱翊鏐嚇得不轻,飞快辩解道:“娘,您听我说……嗷!”
    几戒尺下去,李太后心头火气消了些许。
    再看朱翊鏐跪在地上不断扭动著身子,那颗心又软了下来。
    “鏐儿不要怪娘心狠,此事皆因你而起。”
    “若不惩戒,恐遭外人詬病。”
    “你且忍忍,再打十下就好。”
    一听还要打,朱翊鏐再也绷不住,眼里噙著泪哭嚎道:“林琅骗我,他说娘最疼我,就算出宫也没事儿。”
    李太后动作一顿,“你说什么?是林琅骗你出宫的?”
    朱翊鏐委屈道:“对啊,他说娘最多只会骂我两句。”
    “这个林琅!”
    李太后气得咬牙切齿,“竟敢带坏我的鏐儿,叫他过来!”
    朱翊钧见势不好,想要帮林琅说两句好话,又担心迁怒到自己。
    想了想还是决定闭上嘴。
    『大哥,你自求多福吧。』
    ……
    林琅浑然不知已经被出卖了,正陪著张若兰赶往外城义学视察。
    迫於礼法,他只能骑著马在旁跟隨。
    张若兰坐在马车里,时不时透过车帘望著他的侧脸,嘴角微微勾起。
    “看啥呢?”
    林琅突然扭头问道。
    “没,没什么。”
    张若兰赶忙放下帘子,脸蛋微微发热。
    可转念一想,两人的事父亲和祖母都同意了,还有什么好害羞的。
    於是,她再次挑开车帘,故作平静问道:“对了,方才在书房父亲与公子说什么呢?”
    “伯父问我什么时候去提亲。”林琅隨口道。
    “唔——”
    张若兰飞快缩回小手。
    片刻后,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挑开车帘,轻声道:“那你怎么说的?”
    “你想让我怎么回?”林琅笑著问道。
    “我,我哪里知道。”张若兰强忍羞涩望著他的眼睛,“官人可给父亲准话了?”
    这声官人叫的人浑身酥软。
    也不知是从哪个话本上学来的叫法。
    林琅突然觉得有些愧疚。
    要说认识张若兰也有半年多了,这进度放在大明实在是缓慢。
    正常来说,见两面就定亲成婚才是常態。
    自己却因为担心张居正倒台刻意躲著。
    直到踏青会结束,得赠鸳鸯帕仍旧没有表现出该有的热情。
    说实在的,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有点混蛋。
    他故作神秘道:“保密。”
    张若兰轻哼一声,美滋滋道:“不说就不说,谁稀罕。”
    罪过!
    林琅望著她的小脸暗自嘆息。
    算算日子,张居正就剩下一年多的活头。
    而张居正毕生心血一条鞭法,也在他死后彻底废除。
    清丈出来的七亿亩土地,隨著人死政息变回四亿多亩。
    曇花一现的万历中兴就此落幕。
    想想今天还拉著自己巴巴聊了半天,殊不知再有大几十年大明就没了。
    不对!
    林琅猛地反应过来。
    张居正一死,大明紧接著就走起了下坡路。
    可自己还年轻,还得娶老婆生孩子。
    大明要是亡了,他咋办?他的后代咋办?
    “不对不对。”
    林琅用力攥紧韁绳,眼底涌过骇然。
    自己好像想错了。
    张居正不能死。
    或者说,
    张居正可以死,但新法不能死。
    最好是张居正活著,那满朝各怀心思的大臣,仅凭朱翊钧根本玩不转。
    甚至,
    朱翊钧会再次被群臣限制,皇帝连儿子都护不住,能护住他这个『大奸臣』吗?
    『张居正咋死的来著?』
    『歷史老师说死的很荒诞……好像死於痔疮手术的术后感染?』
    『对,就是术后感染。』
    『老师当时还很无奈的说,大明的歷史比电影还夸张,皇帝开局一个碗,结局一根绳。』
    『好不容易出来个救时宰相,中兴刚看到起色,又因一颗痔疮结束。』
    (王世贞说张居正是死於术后肠子脱落,这话没有参考价值,毕竟王世贞是张居正最大的黑粉头子。)
    (有关张居正的野史都是这傢伙传出来的。)
    林琅飞快思索著对策。
    明朝早有手术这个概念,缺少的是无菌环境。
    看来得想个招提炼酒精试试。
    也只能是试试。
    他也不敢保证张居正能不能扛过这一劫。
    幸好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假如手术看不到希望,那就启动第二计划。
    这个计划是林琅早就想好的。
    原定是为了帮张居正的家眷免於政治清算。
    之所以一直没敢提,是担心被人追著砍。
    他的办法是……殉国!
    拉著张居正去边关转一圈,死在女真刀下。
    又或者冒充反张派暗杀张居正,让他死在改革初见成效之际。
    最好是在言官攻訐奸相专权,结党营私的时候,张居正当著满朝文武和朱翊钧的面说一句:“臣无负社稷,无负先帝,唯愿陛下守新政,安苍生,臣死而无憾。”
    然后一头撞死在丹陛上。
    不论是哪一种死法,都能让张居正的名望空前绝后。
    別说反张派,就算是朱翊钧也得扶棺痛哭。
    至於废除一条鞭法,更会成为大明禁忌词汇。
    从此无人敢提。
    张居正吃亏就於死的太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