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在明朝经歷了三个时期。
    最初是继承程朱理学的格物致知,向外穷理。
    讲的是今天格一物,明天格一物,研究的多了,人的眼界心胸就豁达了。
    从而悟到统摄一切的天理。
    后来到了正德年间,王阳明遵循程朱二圣的理论,瞪著眼睛看了七天的竹子,天理没悟出来,反倒把自己累倒了。
    从此,王阳明成了程朱理学的黑粉。
    开始了追寻本心的格物之旅,最终龙场悟道,悟出有史以来最完善的唯心主义论。
    是的,阳明心学就是主观唯心主义。
    核心在於,王阳明认为天地间的一切都因我存在,心念一动,则天地运转。
    我心一死,则天地寂灭。
    直白的来说,心学就是我最牛逼,天地因我存在。
    我是世界上独一无二,我要是死了,天地立马消失。
    极致的主观唯心主义论,直到几百年后仍然盛行。
    因为心学的確有独到之处。
    假如女朋友劈腿了,但是你不知道,在你心里女朋友还是纯情爱你的。
    从唯物角度来看,劈腿是事实。
    但是因为你不知道,所以劈腿又不是事实。
    只有本心认识到劈腿事实,你的本心才会產生影响。
    很多人以为唯心主义遥不可及,其实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的沾点。
    所有的人格独立,相信自我,本质上全是心学內核。
    格物的第三步就是晚明。
    以徐光启、方以智为首的近现代格物。
    摒弃唯心主义,开始转向唯物。
    吸收西学知识,融匯力、热、声、光、磁等事物之理,奠定物理基础。
    如今的大明虽然还没有走到这一步,但身为工部之首的曾省吾思想走在最前沿。
    隱约冒出了物理的念头。
    “既然你这般推崇,倒不如让他做你女婿好了。”张居正半开玩笑道。
    “也不是不行。”
    曾省吾认真点点头,“就是小女长得隨我了点,也不知他能不能瞧得上,有空可以撮合撮合。”
    张居正愕然道:“你认真的?”
    “太岳以为我在开玩笑?”
    曾省吾那对儿三角眼望著张居正,“成化七年,有一人写了本《大学衍义补》,你可还有印象?”
    “《大学衍义补》……”张居正熟读典籍,只是稍作思索后便想了起来。
    “你说的是丘濬,丘大学士吧?”
    曾省吾点点头,“正是丘学士,他曾在衍义补中写过一段话。”
    “天地生財,止有此数。”
    张居正接过后半句,“人力为之,则能倍增。”
    丘濬,歷经成化,弘治两朝,官至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
    那时还没有確立首辅的概念,时称宰辅,丘中堂。
    在明朝漫漫长河中,丘濬这个首辅並不显眼。
    但他这本书却堪称明朝版的《国富论》。
    曾省吾语气带著尊敬道:“丘学士早早看破了这一点,天下財富就是一张饼,天家、士大夫,百姓共分之。”
    “不论怎么分,饼还是那张饼,不多不少。”
    “只有尽人力,方有可能將一张饼,变成两张。”
    “自我朝立国以来,开地荒,兴水利,通商……穷尽人力,效果微乎其微。”
    “而丁户却与日俱增,较高祖之时已涨数倍。”
    “可见人力终有尽时,唯格物方能打破僵局。”
    大明財富论是官员必修课。
    张居正更不例外,解决这个问题有两个办法,开源或节流。
    他选择一条利用权术打通的路——节流。
    而理工男曾省吾更想走另一条路。
    “所以,你觉得林琅可以?”张居正若有所思道。
    “说不好。”曾省吾坦诚道:“反正祈雨和滑车组已经能看出起色,试试也没坏处,对吧?”
    张居正轻嗯一声,倒也没有反对。
    正如曾省吾说的那样,试试没什么坏处。
    当——
    放值的锣声响起。
    曾省吾笑道:“画酉了,正好我去找他聊聊,问问他是咋想到滑车组的。”
    “注意言行,以免那些御史再把弹劾的摺子送来膈应人。”张居正提醒道。
    ……
    “公子快醒醒!”
    小翠急切的催促声让林琅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了眼外头嘟囔道:“喊什么喊,天还亮著呢。”
    说完倒头又睡。
    小翠急忙去扒他的眼皮,“公子別睡啦,家里来贵客了。”
    林琅不耐烦的將她的小手拨开,“什么贵客能有我睡觉重要。”
    “我不认识,反正他穿著大红官服,补子上绣著锦鸡。”
    下一秒,
    林琅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快更衣!”
    锦鸡是二品大员的象徵,他哪敢怠慢。
    为表尊重,林琅特意把飞鱼服换上,属於相当正式的商务会面。
    快步来到厅堂后,林琅见到来人鬆了口气,“曾伯父,您怎的突然来了?”
    “散值没什么事,过来看看你。”曾省吾笑眯眯道。
    “伯父快坐,小翠备茶。”林琅吩咐道。
    这是他和小翠的暗號。
    要是家里来了一般的客人,比如徐渭,徐震这种,就喊上茶。
    要是贵重客人,那就喊备茶。
    两种话术,两种待遇。
    没办法,那几个狐朋狗友属於牛嚼牡丹,好玩意给他们也浪费。
    曾省吾坐下后笑问道:“最近几天忙坏了吧?有什么需要的就和伯父打个招呼。”
    林琅面对他时没有太大的压力,嘿嘿一笑道:“伯父有话就直说吧,不然我还得说蓬蓽生辉的客套话,绕来绕去显得生分。”
    “哈哈哈。”
    曾省吾放声大笑道:“你小子快人快语,我喜欢。”
    “那我就挑明了说吧,你画的那张图,工部造出来了。”
    林琅一顿,连忙问道:“效果怎么样?”
    “很好!”曾省吾直率道:“我亲自上手试了试,可堪鬼神之力!”
    “伯父想问一句,你是如何想到的?”
    “包括上次祈雨,你又是怎么想到的?”
    问题很刁钻。
    总不能说是穿越的吧?
    林琅习惯性的扯皮,“要说梦到老神仙您信吗?”
    曾省吾似笑非笑的看著他,脸上的意思很明显。
    你觉得我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