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財赋出东南,而金陵为其会。
    南京,这座一百多年的大明都城极尽繁华。
    城周九十六里,十三门內外坊间密布,青砖黛瓦绵延无际。
    仅一城酒家就有五六百座。
    遑论秦淮河这种销金窟,更是南京繁华之魂。
    画舫凌波,舱內丝竹悠扬,操著吴儂软语的歌伎依偎在公子王孙身侧巧笑嫣然。
    比起镇守漠北,百年来数次被围的北京城,这里要更加悠閒富庶。
    近两百年的安稳生活,使得江南攀比成风,甚至僕人大多也都身著蓝色袍衫,一眼看去像是哪位秀才。
    而在满城沉浸在享乐中时,一老人头戴大斗笠,牵著骑驴悠悠走向西门。
    两位神策卫条件反射般的將手中长枪往前一戳。
    “路引。”
    老人在驴背上的行囊中翻出路引递了过去,他的手很黑,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跡。
    神策卫接过路引看都没看丟给同伴,问道:“知道规矩吧?”
    “什么规矩?”老人中气十足问道,声音与那双手的年龄不甚相符。
    “你是真傻还是装糊涂?”
    神策卫冷声道:“凡外乡车马入城,纳城头例钱两分银。”
    老人往上推了推斗笠,露出黝黑布满皱褶的脸庞,目光锐利的扫过神策卫,口发喝问,“人头税交的是货钱,我孤身一人,只行囊若干並无货物,为何要交城头税?”
    喝问气势十足,神策卫几乎是下意识的打了个哆嗦,隨后羞恼道:“你说没货就没货?”
    说著,他扭头朝著士卒一挥手。
    “查查他的行囊,记得好好查,查仔细了。”
    查行李是守城军惯用的手段。
    把你行囊拿下来丟到一旁,拖他个把时辰,然后把行囊里的东西全部抖搂一遍。
    要是还不交,那就说没查仔细,再来一遍。
    再硬的头皮也得老老实实交钱息事寧人。
    可这老人显然也是个硬骨头,往一旁走了两步,背著手道:“儘管查就是。”
    “又是个愣头的浑人。”神策卫骂了一句,就要去翻驴背上的行囊。
    “等等!”
    同伴惊叫出声,抓著路引的手微微颤抖。
    【琼州府琼山县 为给引事。】
    【本县土舍都一里民人海瑞,字汝贤,號刚峰,年六十六岁。】
    【身长六尺四寸,面紫,微须,额右角小痣,无疤,身中……】
    “海瑞!”
    “他是海瑞!”
    声音一出,周遭的行人都望了过来。
    那同伴察觉到失言,赶忙闭上嘴。
    可已经晚了。
    周遭的行人立刻望了过来,看著那久经风吹日晒的老人目露狂热。
    “海大人,真是海大人!”
    “早些年我曾见过一次海大人!”
    “海大人瘦了……”
    原本正要搜查行囊的神策卫动作飞快抢过路引,扫了一眼后面如死灰。
    真是海瑞?!
    不对啊!
    不是说海瑞是去京城,只是路过南京,怎会突然来此?
    神策卫不敢深想,咽了口唾沫双手呈上路引,“海大人,適才只是一个玩笑,还请……”
    海瑞盯著他的双眼,“我並非官身,当不起大人。”
    “倒是你,假公之权,苛难百姓,短短数年南京城竟是这般无法无天。”
    神策卫低著头不敢言语。
    海瑞冷哼一声,收好路引,牵著骑驴缓步走入城中。
    他进城的第一站,是南京府衙。
    在他的身后已经跟了看不到头的百姓。
    此时的南京府尹高节得知事情原委后在后堂气得跳脚。
    “蠢货!”
    “本官再三叮嘱,收敛收敛再收敛。”
    “这下好了,非得把海瑞给招来。”
    师爷小声道:“大人,海瑞在堂前等著呢,要不要小的把他支走?”
    “不可!”
    高节连连摇头,“守军盘剥事小,要是本官再不露面,他定要进京告本官瀆职。”
    “快去准备升堂。”
    人的名树的影。
    海瑞这一来,方才还繁盛的南京城仿佛安静了不少。
    高节匆匆来到堂前,看著堂下站著的海瑞头皮发紧。
    他强作镇定,笑呵呵道:“数年不见,汝贤风采依旧啊。”
    当年海瑞任应天巡抚的时候,高节还只是南京翰林学士,两人曾有过几分交情。
    “府尹大人。”
    海瑞拱手见礼,一袭粗布衣立於堂下站的笔直。
    “草民入城之际,遭江东门守军盘剥索贿。”
    “南京城是高祖定鼎龙地,敢问大人为何不顾高祖之威,纵容手下盘剥百姓,败坏国法!”
    此话一出,
    高节后脑勺凉风阵阵,十年未见,依旧是这般凌人。
    这让他又想起了隆庆四年整个应天府被海瑞支配的恐惧。
    “汝贤慎言!”
    “下官……本官对盘剥一事实属不知,绝无纵容之意。”
    “汝贤放心,本官定要彻查到底!”
    “来人,將那贪赃枉法之人带上来!”
    海瑞对这个结果並不满意,漠然道:“大人可是敷衍了事?”
    高节嘴角一抽,忙问道:“汝贤何出此言?”
    海瑞道:“公然索贿,刁难持路引合法乡民,此为知法犯法。”
    “守军如此,可见五城兵马司一斑!”
    “此为大人瀆职不察,大人岂可一句不知推脱责任?”
    高节听得牙根子痒痒。
    不就是索要点好处费吗,用得著这么上纲上线?
    可他根本不敢和海瑞叫板,儘快送走这个瘟神才是正途。
    “来人,即刻彻查五城兵马司,严查索贿陋规,层层深究。”
    “一经查证,绝不姑息。”
    “明日本官再上疏风宪衙门自检,以示醒悟。”
    “汝贤可还满意?”
    海瑞默默点头,“如此方能不负黎民百姓,不负朝廷所託。”
    “是是是。”高节鬆了口气,隨后问道:“汝贤不是要赴京治病,怎的会拐到南京落脚?”
    “祭拜太祖高皇帝。”
    高节一愣,旋即懊恼不已。
    竟是把这茬给忘了。
    海瑞向来推崇太祖高皇帝,一心恢復洪武旧制,途经南京又怎会不停下看看。
    “汝贤考虑周全,本官这就陪你前去。”
    海瑞根本不买帐,戴上斗笠转身离去,“大人还是多將心思放在百姓身上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