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阁。
    朱翊钧面对张居正三人的问题游刃有余。
    “退一万步说,真有藩王对朕不满,效仿寧王举兵……”
    朱翊钧略作停顿,面色平静道:“朕自认私德有亏,不失大节。”
    “京营拥兵十二万,百里之外另有三镇重兵护驾,朕有何惧?”
    逼味太浓了!
    要是林琅在这儿,怕是听得能抠出个三室一厅。
    偏偏对於张居正等人而言,这就叫王霸之气。
    不论文臣武將,或是江湖游方做事都需要装逼来衬托。
    当然他们不会说的这么难听,而是称其为造势。
    皇帝会见藩属,四方土司时的列阵阅兵,不是单纯的摆阔,而是让四方知晓明朝的国力底气。
    这叫天家威仪,震慑远夷。
    文臣在朝堂定策时,一己之力力排眾议,言辞刚正,不卑不亢,使得同僚们心生敬仰。
    这叫清流风骨,真才实干。
    反观那些整日穿著粗布衣,到处標榜淡泊名利的士人,刻意塑造清贫圣人形象的清流,问起边防,財政一问三不知,只是供人做笑谈罢了。
    所以说装逼也分情况。
    有资本的装,成功了就叫王霸之气。
    朱翊钧显然有这个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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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至於张居正看著他的目光满是陌生。
    “皇上……真有此意?”
    “朕岂会和张先生说笑。”朱翊钧笑道:“宗亲食禄二百年,也该为江山出份力。”
    “家底殷实的亲王郡王,可定价收粮,那些没钱的宗亲也可以利用起来。”
    “户部印发宗禄帖交给各地宗亲,当地百姓可用粮布兑换宗禄帖,根据宗禄帖的数额来抵扣赋税。”
    “既能省去承兑银钱的麻烦,也省的某些地方官剋扣朕的皇亲……”
    这下张居正更为震惊。
    开中法的活学活用啊!
    每年二百万两的宗禄缺口,就需要二百万两的现银。
    百姓低价卖粮给粮商,底层宗亲拿著银子高价买粮。
    宗禄帖的存在就能免去中间商赚差价。
    关键是,宗禄贴不会像盐引一样泛滥。
    每年禄帖都会跟著赋税送回京城,经核算后销毁,来年根据玉碟和各地收成再次印製。
    如此循环,禄帖就是另类的白银。
    亦能缓解用银之需。
    百姓、底层宗亲、朝廷三方从中得利。
    甚至还能省去巨额的转运成本。
    余下的份额,再由顶层宗亲消化。
    张居正越想越觉得可行,这可要比什么强制摊牌稳妥的多。
    他神色微动,沉声道:“来人,去请户部尚书、左右侍郎、以及分管京畿、山东、陕西的清吏司速来议事!”
    朱翊钧嘴角笑容越发清晰。
    不多时,
    被点名的户部官员快步来到內阁。
    在见到朱翊钧后,先是一愣,行过礼后一群人开始討论宗亲消化粮食的提案。
    经过半个时辰的商討后,得出了一个初步章程。
    抵税法可行。
    但是需要严加管制,以防开中法的前车之鑑。
    所有禄帖必须当年统一销毁,次年再根据皇家玉碟记载人数发放。
    这样会增加户部的工作量,户部尚书趁机上言在清吏司多设立一个部门,用以统筹禄帖核对发放事宜。
    眾臣对此心知肚明,分明是户部尚书想为他的几个门生安排萝卜岗。
    但是无所谓,和省下来的转运成本比起来,这几个岗位无足轻重。
    反倒是宗亲收购粮食还有待商榷。
    向来喜欢袖手旁观的张四维大力抵制。
    他反对的原因有三。
    一:春秋两收,市场份额太大,宗亲手中银两不足支撑,有伤民生。
    二:开此先河,唯恐个別藩王拉拢民心,动摇社稷。
    三:宗亲囤粮霸市。
    每一个都说的义愤填膺,似是真的为朝廷考虑。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些只是託词。
    他张四维只是担心万一真办起来,会影响他在山西的家族生意。
    毕竟张四维晋商出身,传言身家数十百万,山西掉一枚铜板最后都得落到他爹张允龄兜里。
    晋商的產业不止盐,粮食也是大头。
    晋商看不上卖给军营的那几成利润,粮食盈利的主要来源还是马市。
    依靠往关外兜售粮食换取成倍的利润。
    这份利润张四维怎能拱手让给朱氏宗亲?
    眼看自己的最大建议被否决,朱翊钧不乐意了,耷拉著脸道:“朕都不怕藩王造反,你们有什么好怕的?”
    帝王一怒,没什么大用。
    张四维起身恭敬拱手,“皇上此言不妥。”
    “我大明朝难得太平,经不起太大的动盪。”
    “天家相斗,死的是无辜百姓,正所谓兴百姓苦,亡,亦百姓苦。”
    “还望皇上能为黎民生计三思。”
    朱翊钧不服道:“那就严加看管,朝廷有御史,有东厂,有锦衣卫,我就不信看不住这些亲王!”
    张四维道:“人心难测,谁知探子会不会被收买呢。”
    朱翊钧气得直瞪眼,气得就要让人把张四维轰出去。
    “皇上。”
    张居正起身开口道:“臣以为四维所言有理,此事关乎万万民生,还等再行斟酌才是。”
    老师的威严不容置疑。
    朱翊钧纵使再怎么不满,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只能狠狠瞪了张四维一眼,甩著脸子离去。
    回宫的路上,他的脸色就一直没好过。
    等到了乾清宫,朱翊钧从橱子里翻出一把糖豆一阵猛炫。
    他生气的时候就喜欢吃点甜的,这样能让心情好一些。
    可今天连吃两把,心里依旧余怒难消。
    “凭什么?!”
    “我是皇帝,他就是个次辅!”
    “凭什么我说的话不管用!”
    “还有张先生,你怎么说都是我的老师,可你倒好,不帮著我就算了,反倒胳膊肘向外拐!”
    “这么多大臣看著,你让朕的脸面往哪搁!”
    “亏大哥天天说你多好多好,要我看,你就是个两面三刀的奸臣!”
    “大奸臣!”
    越说越气,余下的糖豆被他一把摔在地上,踩上去反覆碾踩。
    “不行,得让大哥帮我出出气!”
    朱翊钧咬牙切齿说完,也不派人召见,换上便装默默走向紫禁城偏门。
    粘在鞋底的糖豆融化,踩在石砖上吧唧吧唧响的让人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