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琅是个欺软怕硬的君子脾气。
    要是张泰征私下里阴阳两句,看在张四维的面子上捏著鼻子认了就是。
    谁让人家是下一届首辅呢。
    可现在二舅哥都出面了,他要是再不吭声就说不过去了。
    “咳咳!”
    林琅乾咳两声,喝了口米酒咽下嘴里的米饭。
    “那个……我说两句。”
    眼下正轮到张泰征的回合,瞥了他一眼继续道:“《史通?曲笔》云:用舍由乎臆说,威福行乎笔端……”
    砰!
    林琅將酒盏重重拍在桌案上,“让我说两句,听不见是吗?!”
    张泰征嚇了一跳,满目不可思议的看著他。
    想说话你倒是等我说完的啊。
    哪有上来就拍桌子瞪眼的?
    其余眾人也是被这举动惊得瞠目结舌。
    翰林院有翰林院的规矩。
    这般粗鄙行径,与那武夫何异?
    不对。
    这位就是北镇抚司的武夫出身。
    那就不意外了。
    “终於安静了。”
    林琅抠了抠耳朵,用力吹去小拇指上的耳屎。
    好巧不巧,碎屑刚好飘进身旁那人的盘中。
    “抱歉。”
    林琅呲著牙不好意思笑了笑,没有理会那人愤怒的目光,起身看了张泰征一眼,紧接著扫视全场。
    “我知道你们许多人对我林琅有意见。”
    “尤其是今日任职时屡得恩赏,心里恨不得掐死我是吧?”
    没人作声。
    多少人寒窗十年才有资格入馆,林琅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竟然和自己同馆共事。
    要说没有不平衡是假的。
    这种不忿仅限於翰林院,反观其他各部官员都对林琅荣恩没什么看法,不少人还想著巴结。
    这也充分说明了一个问题:士无贤不肖,同途入朝,则见嫉。
    但凡仕途路径相同,不论贤愚,都免不了互相嫉妒,分途为政,则无此患。
    通俗的来说,同行是冤家。
    你不会嫉妒首富今年又赚了多少钱,但会嫉妒同事娶了老板的闺女,出任ceo,走上人生巔峰。
    “说话啊?”
    林琅一把拽起刚才怒瞪自己的同僚,怒道:“想不想掐死我?”
    那人强笑道:“林大人说笑了,我等视名利如云烟,岂会心生嫉恨。”
    “真的不恨?”
    “不恨。”
    林琅拍了拍他的肩膀,呲牙笑道:“一年以前,我还是外城说书匠,吃了上顿没下顿,甭说来翰林院,进內城都是个坎。”
    “现在咱俩同为检討,你心里就没点不平衡?”
    那人捏紧拳头,用力摇摇头,“没有。”
    “我还是元辅既定女婿,將来要娶元辅千金,陪嫁数万两,顶你一辈子勤勤恳恳,气不气?”
    “不,不气!”
    “我还是慈圣皇太后的义侄,得赐新宅,大婚可逾亲王之礼,气不气?”
    “不!气!”
    “仁圣皇太后是我乾娘?”
    “不!!气!!”
    “皇上视我为兄,进出宫闈无需奏报?”
    “不!!!气!!!”
    啪!
    林琅重重拍在那人肩头,看著那通红的双眼,由衷佩服道:“被我一个白丁这般奚落,分明胸中怒火万丈,却是硬生生憋了回去。”
    “哥们,你比勾践还能忍。”
    说著,他伸出食指弹了一下这人头上乌纱帽的耳朵,duang~
    还乖q弹的。
    那人浑身颤抖,儼然到了崩溃的边缘。
    林琅再次弹了一下纱翅,嬉皮笑脸道:“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人,却能拥有你一辈子无法企及的富贵。”
    “你就真的甘心?”
    那人死死瞪著他,一字一顿道:“別!说!了!”
    林琅再度逼问道:“说实话,看见我来不气来气!”
    那人咬牙低声道:“来气……”
    “大点声!”
    “来气!”
    “再大点声!”
    “来!!!气!!!”
    发自肺腑的嫉妒隨著嘶吼发泄出来。
    庭宴更加寂静。
    两位大舅哥惊愕的看著林琅,完全搞不懂这是在做什么。
    张泰征扫了林琅一眼,心中暗骂一句白痴。
    刚到翰林第一天,不想著拉近同僚情谊,反倒是像个粗人大肆羞辱同僚。
    待明日宴间风闻传开,翰林各部听说了这番话语,谁还愿意和你来往?
    士人的排挤,可是比霸凌要可怕的。
    那检討索性也放开了,指著林琅破口骂道:“你不过是仗著諂媚阿諛偶得恩宠。”
    “我告诉你,我不怕你,不就是公报私仇,找首辅和皇上进献谗言嘛!”
    “大不了这个检討我不干了!”
    林琅满意的点点头,他转头看向其他同僚,“你们气不气?!”
    “来气!”
    “大点声!”
    “来气!!!”
    十余人怒声大吼。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那检討在翰林院人缘不错,被林琅骑在自己头上好一顿羞辱,让眾人感同身受,要是连个屁都不敢放,那还读个锤子的圣贤书。
    “很好!”
    林琅笑了起来,“这才是翰林清流该有的样子。”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这种人会来翰林院?”
    反正已经撕破脸,那人装也不装了。
    翰林出身,最高的惩罚就是外放,一辈子在地方做县官而已。
    他冷哼一声,“泥胎佛像镀黄金,市井粗夫裹衣锦。”
    镀金就镀金,说的这么含蓄做什么。
    林琅有些无奈,突然有点怀念秦仓的直性子了。
    “就我这种人,裹上衣锦就能服眾了吗?”
    “不能!”有人瞪著他道:“我等士人服的是文采,服的是风骨,你?”
    “不过一諂媚之辈,有待怎样!”
    林琅点点头,弯腰取来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既然你们都不服我,皇上为何还要让我来呢?”
    义愤填膺的同僚突然哑火。
    在场的没有蠢人,蠢人也考不上进士。
    反过来说,这些都是大明一等一的聪明人。
    聪明人的好处是会思考。
    这张调任书肯定会激起翰林眾士不满,他们修撰的起居註上註明,皇上数次对林琅以兄长相称。
    可见私交甚好,断然不会让林琅置於风口浪尖。
    那为什么还要让这个武夫来翰林院呢?
    只能说此举背后另有深意。
    又或者说,是朝廷下一步的政治动向?
    “在座的都是未来阁臣,你们难道不懂的揣摩圣意?”
    林琅故作高深道:“若是连这点事都想不明白,那我可太失望了,皇上那可该怎么交差啊。”
    嗯?
    真是带著任务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