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先到的。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几十双靴子踩在雪地上,闷沉沉地响。
    內阁值房的窗户糊著棉纸,风一吹,纸面鼓起来又塌下去,把外头嘈杂的人声筛进屋里,断断续续。
    徐阶搁下笔。
    他没抬头,手里的硃批在奏疏上拖了一道歪斜的墨痕。六十三岁的首辅大人在內阁坐了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但这种声音——不是上朝的齐整步伐,是一群饿急了眼的人奔著一个方向来的动静。
    张居正站在窗边,用指尖撩开棉纸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来了。”
    赵寧端著茶碗,没动。茶水早凉了,他也没打算喝。从广盈库到內阁这段路,走快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那帮官员离开广盈库的时候喊著要“参內阁”,消息比人跑得快——值房里的书吏五分钟前就跑来报过信了。
    赵贞吉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两手搭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交叉著,指节一下一下地扣。
    袁煒在翻一本《太上感应篇》,这是他每天必修的功课,嘉靖要求阁臣们都得通读道经。翻了三页,一个字没看进去。
    门外的声浪忽然大了起来。
    “徐阁老!赵阁老!出来!”
    “欠俸半年,拿三袋破烂打发我们?”
    “户部是不是要把我们活活饿死!”
    值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拍了两下,门閂晃了晃。
    书吏缩在门后头,脸煞白,拿眼睛看徐阶。
    徐阶终於抬头了。他搁下笔,把那张被墨痕毁了的奏疏推到一边,目光从张居正身上扫过,落在赵寧脸上。
    “云甫。”
    赵寧放下茶碗。
    “你是阁臣里年纪最轻的,这些人里有不少跟你同科的进士。”徐阶的话不紧不慢,“你说说,这事怎么处置?”
    ——好一个徐华亭。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什么“年纪最轻”,什么“同科进士”,意思就是你赵寧跟这帮人最近,你出去摆平。
    首辅大人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这个——把烫手的东西递出去,自己的手永远是乾净的。
    可赵寧不是蠢货。
    “元辅,这事儿根子不在內阁。”
    “今年的財政预算,是户部做的。各衙门发多少俸禄、欠多少银子,也是户部定的章程。”
    他没看赵贞吉,但每个字都钉在赵贞吉身上。
    “我记得年初的时候,户部给內阁上过一道呈文,说今年太仓的存银够发六成俸禄。六成——元辅当时批的,我也附了署。”
    赵寧的声音平平淡淡,跟聊家常似的。
    “现在发下去连三成都不到,中间差的那些银子去了哪儿,这个帐,得户部来说清楚。”
    赵贞吉的脸一下子就绿了。
    他猛地抬头,嘴唇哆嗦了一下。中间差的银子去哪儿了?他赵贞吉能不知道吗?一半填了九边的军餉窟窿,一半拨给了工部修嘉靖的万寿宫。这两笔开支,哪一笔他敢不批?九边是赵寧整顿的,军餉不到位,赵寧第一个不答应。万寿宫是嘉靖要修的,银子不到位,脑袋第一个不保。
    两头挤,挤到最后,能动的就只剩下官员的俸禄了。
    可这话他不能说。说出来,就是指著赵寧的鼻子告状,同时把嘉靖也得罪了。
    赵贞吉嘴巴张了两次,硬是没吐出一个字。
    张居正站在窗边,微微侧过头,看了赵寧一眼。
    ——这一手,乾净利落。
    赵寧把內阁的责任撇得一乾二净,锅直接甩到户部头上,而赵贞吉根本没法接。因为真正的原因牵扯到皇帝,谁也不敢捅破。
    “砰——”
    门被从外面踹了一脚,门閂发出一声脆响。
    书吏“哎呀”叫了一声,往后跳了两步。
    外面的声音更大了。
    “赵贞吉!你给我滚出来!”
    “我们要见户部尚书!”
    “打死他个王八蛋!”
    赵贞吉浑身一抖。
    他死死攥住椅子扶手,屁股往后缩了缩。堂堂户部尚书、內阁大学士,这会儿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袁煒合上书,斜了赵贞吉一眼。
    “孟静兄,外头点名叫你呢。”
    赵贞吉没理他。不是不想理,是没那个心思。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正统十四年,土木堡之变后,那帮文官在朝堂上活活打死了锦衣卫指挥使马顺。
    打死的。
    当著皇帝的面。
    群情激奋之下,一个三品大员被几十个文官围住,拳头、砚台、笏板,什么顺手抄什么。马顺连叫都没叫出声,就被拖下去,没了气。
    那还是在金鑾殿上。
    这里是內阁值房,连个殿前侍卫都没有。
    赵贞吉的后背贴著椅背,冷汗把內衬浸透了。
    “我不出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最近的袁煒听得见。“谁爱出去谁出去,我不去。”
    徐阶没说话。他的视线从赵贞吉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到赵寧脸上。
    “咣——”
    门閂断了。
    值房的门被从外面推开,冷风裹著雪片子灌进来。打头的是国子监司业李清源,身后跟著二十多个官员,乌纱帽歪七扭八,一个个脸上带著从广盈库一路走过来的怒气和寒气。
    李清源一步跨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徐阶。赵寧。张居正。袁煒。
    最后落在赵贞吉身上。
    “赵——贞——吉!”
    每个字咬得咯嘣响。
    赵贞吉把身子往椅子里又缩了缩。
    李清源身后挤进来七八个人,把值房堵得水泄不通。一个翰林院的编修手里还攥著从广盈库带出来的铜钱串,绿锈的铜板在指缝间叮噹作响。
    “赵尚书,你倒是坐得安稳!”李清源朝赵贞吉逼近两步,“我们在广盈库领了你发的那点破烂——两斗霉米、十吊烂钱、两升胡椒!你自己掂掂,这够不够你赵府一顿饭的?”
    赵贞吉的嘴唇抖了一下,没出声。
    一个通政使司的主事从人群后面挤出来,扯著嗓子嚷。
    “赵贞吉!你的俸禄是不是也这么发的?你一年光各省孝敬就几千两,我们在这儿饿死你都不管!”
    “打他!”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赵贞吉“哗”地一下站起来,椅子往后倒了,砸在地上,打翻了茶盅。
    他往后退了三步,后背撞上了书架。
    一卷《大明会典》从架子上滑下来,砸在他的肩膀上,又掉在地上,摔散了。
    ——这帮人真敢动手。
    赵贞吉的腿在发软。正统十四年的画面又浮上来了。马顺的脸,被人按在金砖地上,砚台砸在后脑勺——
    徐阶的手掌拍在桌案上。
    “够了。”
    首辅发话,嘈杂声压下去三分。
    李清源回过头,盯著徐阶。
    “元辅,您评评理。我们做了什么孽,连年都过不了?”
    徐阶没接这话。他的视线越过李清源,看向赵贞吉。
    那一眼又慢又长。
    然后,徐阶转向赵寧。
    赵寧正低头拨弄茶碗里的茶叶梗,抬起头,迎上徐阶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