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赵寧一封一封信发出去,张居正一家一家上门催,赵贞吉在六部衙门里坐镇,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勾。
    第一天回来六十七份。
    第二天回来两百一十三份。
    第三天一早,通政司的值房门口排起了长队。没赶上前两日的官员们掐著点赶来,手里捏著贺表,一份份递进窗口。收表的书吏从卯时忙到辰时末,桌上的贺表摞起来快有一尺高。
    赵寧在內阁值房里等消息。
    辰时三刻,赵福派人递了个条子进来——“海母一行已过淮安,一切妥当。”
    赵寧把条子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捻碎,弹进茶盏里。
    巳时,通政司的册子送到了內阁。赵寧翻开,一行行往下看。名单上的勾画密密麻麻,几乎全部勾上了。
    只缺一个。
    户部主事海瑞。
    赵寧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没动。
    停了三息。
    他把册子合上,起身往西苑走。
    今日是吉日。钦天监一个月前就算好了的日子。万寿宫修缮完毕,琉璃瓦换了新的,楠木柱子重新上了漆。嘉靖要从精舍搬过去,文武百官的贺表是他开的条件——贺表齐了,才搬。
    精舍门口,黄锦站在台阶下面,两手拢在袖子里,正和司礼监的另一个太监说话。两人见赵寧过来,同时住了嘴。
    “赵阁老。”黄锦迎上来,脸上带著笑,“万岁爷等著呢。”
    赵寧点了点头,把册子交给黄锦。
    “贺表清点过了,共计四百三十一份。”
    黄锦接过册子,翻了翻,笑容更深了。
    “好好好,阁老办事就是利索。三天收齐,万岁爷听了准高兴。”
    他转身往精舍里走。赵寧跟在后面。
    精舍里点著沉香。
    嘉靖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摆著一张矮几,矮几上铺著一方黄绢。他正拿一支硃笔在黄绢上写字,写得极慢,一笔一画,工工整整。赵寧走近了才看清,写的是“万寿无疆”四个字,才写到第三个。
    黄锦把册子呈上去,跪在蒲团边上,小声稟报。
    “主子万岁爷,贺表齐了。四百三十一份,內阁清点过的。”
    嘉靖没抬头。硃笔在“无”字最后一横上收了锋,搁下笔。
    “齐了?”
    “齐了。”
    嘉靖拿起册子,翻了一页,两页,三页。速度不快,手指在每一行名字上划过去。
    赵寧站在三步开外,垂著手,没说话。
    嘉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住了。
    “海瑞呢?”
    精舍里安静了一瞬。
    黄锦的笑容僵在脸上,跪直了身子往册子上凑了凑。“海——海瑞?”
    “户部主事海瑞,前年进京的时候,在六必居提字那个海瑞。”嘉靖的指甲点在册子上那个空白的勾上,敲了两下。“四百三十二个人,这里只有四百三十一份。缺的那一份,是他的。”
    黄锦回头看了赵寧一眼。
    赵寧上前半步。
    “回皇上,海瑞的贺表尚未送到通政司。臣派人去户部催过两次,他不在衙门。”
    嘉靖抬起头来了。
    修道二十年,嘉靖的脸瘦得颧骨突出,但今天精神头极好。搬新居是喜事,四百多份贺表堆在面前更是喜事。他看赵寧的眼里甚至带了点笑意——那种棋局快收官时的鬆弛。
    “一个六品主事,三天了,贺表还没写?”
    “臣容后再催。”
    “不用你催。”嘉靖把册子丟在矮几上。“海瑞是户部的人,叫赵贞吉去。让他亲自走一趟,到海瑞家里,把贺表拿来。一个六品的芝麻官,让堂堂户部尚书亲自去取,够给他面子了。”
    黄锦赶紧爬起来往外走传旨。
    赵寧站在原地没动。
    嘉靖已经不看他了,重新拿起硃笔,蘸了蘸墨,开始写第四个字。
    “你的贺表,朕看了。”
    赵寧微微欠身。“臣才疏学浅,写得粗陋。”
    “不粗陋。”嘉靖落了一笔,停下来端详了一下。“你写海內昇平,圣德巍巍,这八个字用得好。朕修了二十年的道,图的不就是海內昇平四个字么。”
    赵寧没接话。
    嘉靖继续写字。“徐阁老的贺表也好。徐阁老写了四十年的青词,到底还是有功底。用了个龙驭中天,朕喜欢。”
    他说到这儿,声调鬆了下来,连坐姿都隨意了几分。
    “赵贞吉的也不错,引了一段《道德经》,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用在贺表里头,算得上討巧。”
    嘉靖一份一份地夸,嘴角往上提了提。赵寧在旁边站著听,后背贴著的里衣在一层层洇湿。
    精舍外面传来脚步声。陈洪进来了,跪下磕了个头。
    “万岁爷,司礼监这边都备齐了。吉时在午时三刻。新殿里的香案、蒲团、经幡全换了新的,御医院也备了药。乔迁所用的一应器物都搬过去了,就等万岁爷移驾。”
    嘉靖搁下笔,把那方写好的黄绢拿起来看了看。万寿无疆四个字,朱红的墨,一笔一画周正端方。
    “等海瑞的贺表到了再搬。”
    陈洪应了声是,退下了。
    赵寧听见这句话,脊背上的汗又多了一层。
    等海瑞的贺表到了再搬。
    嘉靖把这件事当成最后一块拼图。四百三十一份贺表都到了,就差这一份。差的是一个户部六品主事的——按品级论,这份贺表是最不值钱的。但嘉靖偏要等。等齐了才搬。不是在乎海瑞,是在乎“齐”字。四百三十二份一份不少,天下归心,万民景仰。
    这是帝王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