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寧回到內阁值房的时候,桌上多了三道明黄色的绢帛。
    他的脚步停了一瞬。
    值班太监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谁送来的?”
    “司礼监。”值班太监压著嗓子,“黄公公亲自送来的,说是新帝的旨意,让阁老过目。”
    赵寧走到桌前,拿起第一道。
    展开。
    ——“擢礼部侍郎高拱入阁,加太子太傅衔。”
    手指在绢帛边缘摩了一下。高拱。裕王府的老师,朱载垕最信任的人。这一步棋,意料之中。新帝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人拉进来。
    第二道。
    ——“司礼监秉笔太监黄锦,忠勤侍奉先帝四十余年,准其所请,赴天寿山守陵。擢冯保为司礼监秉笔太监。”
    赵寧的手顿了一下。
    黄锦走了。
    嘉靖身边最后一个老人,走了。说是自愿,谁信?但黄锦是聪明人,先帝一走,他在宫里就是个活靶子。去守陵,反倒是条活路。
    冯保上位。
    ——这个人,赵寧印象倒是不错。朱翊钧身边的大伴,吕芳的乾儿子,做事滴水不漏。在裕王府的时候就跟著朱翊钧,从小看著孩子长大。
    新帝把冯保放到秉笔的位置上,不是给自己用的——是给朱翊钧留的。
    第三道。
    赵寧展开绢帛,一行行看下去。
    “册封裕王妃李氏为皇后——”
    “册立皇长子朱翊钧为皇太子——”
    “先帝遗詔,命內阁大学士赵寧为皇太子亚父,辅弼东宫,总领太子教习诸事——”
    赵寧把绢帛放回桌上。
    值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赵福在门外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
    ——亚父。
    这两个字,从嘉靖临终那一刻起,就悬在赵寧头顶。彼时西苑精舍里只有他们几个人,这话说出去,外人未必信。但现在,白纸黑字写进了圣旨,盖了玉璽,昭告天下。
    朱载垕把这件事挑明了。
    不是私下里的默契,不是心照不宣的安排——是摆到檯面上,让满朝文武都看见。
    赵寧三十一岁。入阁两年。现在,他是皇太子的亚父。
    ——这一步,太大了。
    大到整个朝堂都会炸。
    他没猜错。
    三道圣旨颁布的第二天,通政司就被奏疏淹了。
    “臣都察院监察御史刘奋庸,弹劾內阁大学士赵寧——”
    “臣翰林院编修赵用贤,弹劾內阁大学士赵寧——”
    “臣礼科给事中陆树声,弹劾內阁大学士赵寧——”
    一天之內,十七道弹章。
    赵寧坐在值房里,面前摊著这十七道奏疏的抄本。值班太监一份一份递过来,他一份一份翻。
    內容大同小异。
    “亚父之称,古来未有,非人臣之礼——”
    “赵寧年未及而立,骤居高位,今又加亚父之號,恐权柄过重,非社稷之福——”
    “自古权臣擅政,皆始於名分僭越——”
    赵寧翻完最后一份,搁在桌上。
    十七道。
    ——少了。
    按他的估计,至少该有三十道。言官们这是在试探,先派小鱼出来探路,看新帝的態度。如果新帝有一丝犹豫,后面的大鱼就会跟上来。
    但朱载垕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快。
    当天下午,司礼监就把批红髮回了通政司。
    十七道弹章,统一批了四个字——
    “先帝遗詔。”
    没有解释,没有安抚,没有“朕已知之,容后再议”的缓衝。就四个字,堵死了所有的嘴。
    赵寧看著抄回来的批红,放下了茶碗。
    ——朱载垕,你比我想的硬气。
    第三天,弹章涨到了四十二道。
    六科给事中联名上书,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有九道参与,连南京那边都有人递了摺子过来。
    朱载垕的批红还是四个字。
    “先帝遗詔。”
    第五天,礼部主事殷士儋在朝会上当面发难。
    “陛下!亚父之称,自秦以来,唯吕不韦一人!吕不韦何人?乱秦之贼也!陛下以此號加於赵寧,是欲置太子於何地?置天下於何地?”
    殷士儋跪在金砖上,声泪俱下。
    朱载垕坐在御座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寧站在班列最前面,一动不动。
    满殿的人都在看他。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忧心忡忡,有人冷眼旁观。
    朱载垕开口了。
    “殷卿。”
    “臣在!”
    “先帝临终,亲口將太子託付於赵卿。遗詔白纸黑字,玉璽为凭。你是在质疑先帝的决断?”
    殷士儋的身子僵了一瞬。
    “臣……臣不敢。臣只是——”
    “那就退下。”
    朱载垕的声音不大,但太和殿里落针可闻。
    殷士儋跪在那里,进退两难。身后没有一个人出声帮腔。
    三息。
    他磕了个头,退回班列。
    赵寧始终没有转头。
    散朝之后,赵寧走出太和殿。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快。
    “云甫。”
    赵寧停下来,转身。
    高拱。
    新入阁的高拱,穿著崭新的一品仙鹤补服,快步走过来。五十多岁的人,步子却很急。
    “高阁老。”赵寧拱了拱手。
    高拱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亚父。”高拱念出这两个字,笑了一下,“好大的名头。”
    赵寧没接话。
    高拱收了笑,压低了嗓子。
    “云甫,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个亚父的名號,是把你架在火上烤。你今年多大?三十一。你再想想,歷朝歷代,三十一岁做到你这个位置的人,有几个善终的?”
    赵寧看著他。
    “高阁老是在提醒我?”
    “我是在问你。”高拱盯著他,“你到底想要什么?”
    午门外的风灌进来,吹得两人的官袍猎猎作响。
    赵寧没有回答。
    他看著高拱身后,御道尽头,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从乾清宫方向跑过来。
    朱翊钧。
    孩子跑得飞快,身后跟著冯保,冯保追得气喘吁吁。
    “亚父——!”
    那声喊从御道那头传过来,清清脆脆,在空旷的广场上撞出迴响。
    高拱转过头,看见了那个朝这边飞奔的孩子。
    他的脸色变了。
    赵寧越过高拱,朝朱翊钧走过去。
    孩子一头扎进他怀里,仰起脸,额头上全是汗。
    “亚父,我听说有人要弹劾你,是不是真的?”
    赵寧蹲下来,伸手擦了擦孩子额头的汗。
    “谁告诉你的?”
    “冯大伴说的!”朱翊钧攥著他的袖子,小脸涨得通红,“我去找父皇了!我跟父皇说,谁敢赶走亚父,我就——”
    “就什么?”
    朱翊钧咬著嘴唇,憋了半天。
    “我就不当这个太子了!”
    身后,高拱的脚步声停住了。
    赵寧没回头。他看著面前这张认真到发狠的小脸,喉咙里堵了一下。
    远处,冯保终於追上来,弯著腰喘气,抬头看见这一幕,又看见站在不远处的高拱——
    他的脚步也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