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条街的路,张居正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赵府侧门开著,赵福提著灯笼候在门口。见他来了,躬身引路,一句多余的话没有。
    穿过二门,拐进西跨院。院子里摆了一张方桌,四菜一汤,碗筷三副。胡宗宪已经到了,坐在左手边,大氅搭在椅背上,正拿筷子夹花生米。
    赵寧站在桌边,见张居正进来,抬了抬下巴。
    “坐。”
    张居正撩袍坐下,扫了一眼桌面。清炒时蔬、酱肘子、蒸鱼、一碟滷豆干。没有酒。
    不是敘旧的场面。
    胡宗宪把花生米嚼了,拿帕子擦手。
    “叔大来得快。”
    “汝贞兄更快。”
    赵寧没坐,站著给两人各盛了一碗汤,搁到面前。
    “先吃。吃完了说正事。”
    三个人闷头吃饭。院子里安静得只剩筷子碰碗的声响,偶尔有秋虫在墙根叫两声。桂花的气味从隔壁院子飘过来,甜得发腻。
    饭吃了小半碗,胡宗宪搁下筷子。
    “云甫,你要说什么,说吧。我这饭吃不踏实。”
    张居正也放了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没出声。
    赵寧这才坐下来。
    “今天进宫,陈洪亲自送高拱出了乾清宫的殿门。”
    胡宗宪的手停了一瞬。张居正端著碗,没动。
    “吏部加司礼监。”赵寧的声音压得很低,“票擬权迟早被架空。徐阶撑不了多久。”
    张居正把碗搁下。
    “你打算怎么办?”
    “不办。”
    胡宗宪抬头看他。
    赵寧拿筷子在桌上点了点。
    “高拱要跟陈洪搅在一块儿,隨他去。朝堂上的事,眼下不是我们能管的。內阁排位摆在那儿,我动不了高拱,也动不了徐阶。硬碰硬,三败俱伤。”
    张居正没接话,等著他的下文。
    “但有一件事不能等。”
    赵寧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从里头取出一卷舆图,回来铺在桌上。四菜一汤被推到角落,方桌变成了沙盘。
    九边的防线从辽东到甘肃,横贯北方。赵寧的手指落在大同、宣府、蓟州三个点上。
    “改革要推,一条鞭法要铺开,南京那边已经在试了。但你们都清楚,动了士绅的银子,反扑是迟早的事。”
    胡宗宪点头。
    “反扑不可怕。”赵寧的手指从南京划到北边,“可怕的是边境出事。蒙古人一旦南下,朝廷所有的注意力都得往这儿倾斜。改革就得停。那些反对的人,巴不得俺答汗替他们出这口气。”
    张居正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敲了两下。
    这个逻辑链条,他不是没想过。但从赵寧嘴里说出来,意味著——已经有了方案。
    “所以边境必须稳。”赵寧盯著舆图,“不是死守的稳。是打出去的稳。”
    胡宗宪的身子微微前倾。
    “打出去?”
    “谭纶在大同练了一年兵,马芳在宣府整顿军务也颇有成效,戚继光的蓟州更不用说——车营、骑营、步营三位一体,火器配比提了三成。刀已经磨好了。”
    赵寧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个圈。
    “缺的是一个执刀人。一个能统筹三镇、调度粮餉、节制各路总兵的人。”
    话说到这份上,胡宗宪要是还听不出来,他就白在东南打了那么多年仗。
    院子里的秋虫忽然不叫了。
    胡宗宪靠回椅背,两只手交叠放在膝上。沉默了足足十息。
    “九边总督。”
    不是问句。
    赵寧点头。
    “总督九边军务,兼理粮餉,节制各镇总兵官,提督军门。”
    张居正的手指停了。这个官衔——大明开国以来,没有先例。即便是当年的三边总制,权柄也没大到这个地步。
    “云甫。”张居正开口了,“这个位子太大了。”
    “我知道。”
    “朝廷不会轻易给。高拱第一个不答应。”
    胡宗宪没说话,盯著舆图上那三个硃笔画的圈。大同、宣府、蓟州。三把刀,三个他熟悉的名字。谭纶跟他在东南共过事,马芳的骑兵他见识过,戚继光更不必说——那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將领。
    “云甫。”胡宗宪抬起头,“你要我去,我去。蒙古人的仗,我打得了。”
    顿了顿。
    “但这个官,不是你我说了算的。”
    赵寧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搁在桌上,推到张居正面前。
    “叔大,明天去一趟徐府。把这封信交给徐阶。”
    张居正没动。
    “信里写了什么?”
    “老徐想踏踏实实养老,这一次就必须帮我!”
    “你只管把信给他,他会明白的。”
    张居正把信拿起来,掂了掂,没拆。
    “徐阁老那边,我去。”他看著赵寧,“高拱呢?”
    “高拱我亲自去。”
    胡宗宪皱了皱眉。
    “高肃卿那个人,你拿什么说服他?”
    赵寧没答。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汤,喝了一口。
    “高拱要的是什么?吏部的人事权。他跟陈洪搭线,为的是绕过票擬,直接批红。但这条路走不长——陈洪是个阉人,隆庆哪天不高兴了,换掉他跟换条狗没区別。高拱需要一个更稳的筹码。”
    张居正的手指又开始敲桌沿了。
    “你要拿九边总督的任命权,去换高拱的支持?”
    “不是换。”赵寧搁下碗,“是让他觉得,这个任命对他有利。胡汝贞去了九边,兵部的事就跟內阁脱了鉤。高拱巴不得兵权外放,这样他在朝中少一个对手。”
    胡宗宪听到这里,脸上的笑意收了。
    “你是拿我当饵。”
    “我是拿你当刀。”赵寧看著他,“饵是给鱼吃的,刀是杀人的。你去九边,不是去当摆设。俺答汗的脑袋,我要你替大明拿回来。”
    院子里重新响起虫鸣。
    胡宗宪沉默了很久。
    “但愿他们心里,还存著几分天下。”他的声音低下去,“几分黎民百姓。”
    赵寧没接这句话。
    他把舆图捲起来,递给胡宗宪。
    “汝贞兄先拿回去看。三镇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火器配比,上头都標了。你有七天时间,擬一份方略出来。”
    胡宗宪接过舆图,起身。
    张居正也站了起来,把那封信拢进袖中。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桂花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赵福提著灯笼在月洞门外等著,光晕昏黄。
    胡宗宪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云甫。”
    “嗯?”
    “这件事如果办成了,我三五年內恐怕回不来京城了。”
    “你家那棵桂花树,明年怕是看不著我来闻了。”
    赵寧没说话。
    胡宗宪转身,大氅的下摆扫过地上的花瓣,人已经走进了月洞门的阴影里。
    张居正没走。
    他站在原地,看著赵寧。灯笼的光从侧面打过来,赵寧的半张脸亮著,半张脸暗著。
    “云甫,高拱那边……你有几成把握?”
    赵寧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叔大,你先把徐阶那头办妥。高拱的事——”
    “明天你就知道了。”
    张居正盯著他看了两息,没再问,转身走了。
    院子里只剩赵寧一个人。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朵落下来的桂花,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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