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朝堂风急,边事宜稳,勿生枝节。”
    落款是赵寧的私印。
    胡宗宪把信纸折起来,塞进袖中。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烈,戈壁上的风夹著沙粒打在脸上,硌得生疼。
    “走。”
    三百亲兵催马跟上。
    哨骑犹豫了一下,没敢多问。
    从大同到宣府,六天的路程。胡宗宪一路上没再提那封信的事。隨行的兵部主事试探著问了一句“京城可有变故”,胡宗宪嗯了一声,没接下文。
    兵部主事识趣地闭了嘴。
    朝堂风急。
    这四个字够了。赵寧不是爱说废话的人。能专门派人送信到九边来,说明京城的局势已经不是小打小闹。
    ——高拱和徐阶?还是別的什么事?
    胡宗宪骑在马上,把赵寧那封信的每一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三遍。“勿生枝节”四个字最重。不是让他別干事,是让他別在这个节骨眼上捅出大篓子来。
    九边的烂帐他一路看下来,桩桩件件都能杀人。但杀人要挑时候。
    京城那边若是正在颳风暴,他这头再掀起一场,两边一合,那就不是整顿九边了——那是给人递刀子。
    赵寧看得清楚。
    胡宗宪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夹了一下马腹。
    六天后。宣府镇。
    远远望见城墙的时候,胡宗宪的第一反应不是看城头——而是闻到了味道。
    马粪味、铁锈味、火药味,混在一起,被风送过来。这是大量骑兵驻扎的味道。甘肃没有,寧夏没有,固原更没有。大同有一点,但没这么浓烈。
    城墙比大同的还高半丈,墙根处新砌了一层条石,灰缝还是新的。城头上的兵不是站著的——是蹲著的。三个一组,一个持銃、一个装药、一个瞭望,配合得严丝合缝。
    胡宗宪的马还没走到城门口,一队骑兵从侧翼绕了出来。
    二十骑,全副重甲,马蹄裹了布,走起来几乎没声。领头的一个校尉勒马横在路当中,手按刀柄。
    “来者何人?”
    胡宗宪的亲兵队长上前一步,举起总督令牌。
    那校尉接过去看了一眼,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末將不知总督大人驾到!请恕甲冑在身,不能全礼!”
    胡宗宪摆了摆手。“你们马总兵呢?”
    “马总兵今日在北边的墩台巡防,天黑前回城。已派人去报了。”
    胡宗宪点了点头,打马进城。
    宣府的街面比大同还要利索。路面是夯实的黄土,两边的铺子门板齐整,没有一家掛著破帘子。巡街的兵丁腰间別著短刀,走路带风,遇到总督仪仗也不围观,只是侧身让路,手按刀柄行注目礼。
    ——不是怕。是规矩。
    胡宗宪骑在马上,目光从街道两侧扫过去。一个卖面的摊子前头,七八个当兵的排队买面,没有一个挤的、抢的,付钱的时候掏的是铜板,不是白条。
    这一幕让他在马上坐直了身子。
    ——九边走了两个月,头一次见到当兵的掏钱吃饭。
    总兵府的门楣新漆过,但漆的是黑漆,不是朱漆。朴素,不僭越。门口两个亲兵站得笔桿子一样直,见了总督仪仗,利落地打开中门。
    胡宗宪下马,走进去。
    院子不大,正堂的条案上摆著一把环首刀,刀鞘上的铜箍擦得鋥亮。墙上掛著宣府的防务图,图上用硃笔密密麻麻標了几十个点,每个点旁边都写著日期和兵力配置。
    胡宗宪走到图前,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沉重,有力,跟大同谭纶那种文官出身的步伐完全不同。这是一双穿了二十年战靴的脚踩出来的动静。
    “总督大人!”
    胡宗宪转过身。
    马芳站在门口,满头大汗,甲叶子上沾著土,显然是从马上下来就直奔过来了。五十出头的人,肩膀宽得把门框都撑满了,颧骨上有一道旧疤,从左眼角斜拉到耳根,那是早年被蒙古骑兵削的。
    扑通一声,马芳跪了下去。
    不是那种官场上的虚跪。膝盖砸在青砖上,声音闷响。
    “末將马芳,恭迎总督大人巡阅!”
    胡宗宪上前两步,伸手去扶。
    马芳的胳膊粗得惊人,隔著甲片都能感觉到底下的筋肉。胡宗宪用了点力气才把他拉起来。
    “马总兵,不必如此。”
    马芳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汗。
    “末將今日巡北边的墩台,走得远了些,让部堂大人久等,该死!”
    “不急。”胡宗宪退回条案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马芳没坐。他先解了身上的甲,搁在门口架子上,才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
    胡宗宪看著他这个动作,没说什么。
    ——武人的习惯。甲不入席,席不占满。马芳在郑汝忠手底下当了十几年副总兵,被压得死死的,但骨子里的东西没磨掉。
    “城防我看过了。”胡宗宪开门见山。“你那张防务图上標的那些墩台哨位,是每天都巡,还是轮著巡?”
    “每天巡。”
    “你亲自巡?”
    “三天一轮。末將不去的时候,两个参將轮著去。”
    胡宗宪没接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粗茶,苦得发涩,但烧得滚烫。
    “兵额多少?”
    “额定四万一千。实有三万九千六百。空餉的那些,去年清了一批,还剩几个刺头没动,末將打算年底前收拾乾净。”
    空餉率不到百分之四。比大同还低。
    胡宗宪放下茶碗。
    “军械呢?”
    “总督大人亲自看。”
    马芳站起来,大步走到堂外,冲院子里吼了一声——
    “来人!把甲仗库的钥匙拿过来!”
    胡宗宪被马芳领著,在宣府军械库里转了半个时辰。
    刀枪按长短分架摆放,每一桿枪都涂了油,枪头鋥亮,没有一根朽木。火銃有三百杆,是从兵部领的制式鸟銃,全部擦拭乾净,配了药包和铅子。角落里还有二十门佛郎机炮,炮身上刻著编號,每一门旁边都掛著一块木牌,写著上次试射的日期和銃手的名字。
    胡宗宪拿起一桿枪掂了掂。
    枪桿子硬实,弹性好。他用力掰了一下,纹丝不动。
    ——不是固原那种一折就断的货色。
    马芳在旁边看著,没吱声。但他的下巴微微抬了起来,脖子上那根青筋跳了一下。
    这是一个当了二十年副总兵、被人压了二十年、终於有机会把自己的本事摆到檯面上的老兵,忍了很久的得意。
    胡宗宪把枪放回架子上。
    “不错。”
    就两个字。
    但马芳的肩膀鬆了下来。
    晚饭在总兵府正堂吃的。跟大同的谭纶一个路数,四菜一汤,没有大鱼大肉。不过多了一盘醃羊肉,切得厚实,一看就是边镇的吃法。
    “部堂大人尝尝这个。宣府的盐滷羊,外头吃不著。”
    胡宗宪夹了一块,嚼了两口。咸,硬,有嚼劲。
    “你在这儿待了两年,惯了?”
    “惯了。”马芳搁下筷子,搓了搓手。“末將在大同待了十五年,宣府的风沙比大同还大,但……痛快。”
    他顿了一下,那张刀削斧劈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部堂大人,末將有一事相求。”
    “说。”
    马芳搓手的动作停了。
    “赵阁老——,末將一直没机会当面谢他。当年在大同,郑汝忠……”
    他没把那个名字说完,喉结动了动。
    “末將在郑汝忠手底下窝了十五年。十五年,仗是末將打的,功是他报的,餉是他吃的。末將不是不想反他,是反不动。他上头有人,末將上头什么都没有。”
    胡宗宪放下筷子,没打断。
    “后来赵阁老巡边到大同。”马芳的手按在桌面上。“三天。他只用了三天,就把郑汝忠的底子全翻出来了。贪餉、通敌、杀良冒功,一桩桩一件件,末將在大同十五年都不敢碰的东西,他三天就办了。”
    马芳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声音沉闷。
    堂里安静了一瞬。
    “赵阁老提末將做宣府总兵的时候,末將说过一句话——这条命是赵阁老给的,赵阁老但有差遣,末將绝不皱一下眉。”
    “可赵阁老是天上的人物,末將此生也难得一见···”
    马芳抬起头。
    “总督大人,赵阁老在京城,可还好?”
    胡宗宪看著马芳。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將,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文人的婉转。问就直接问了,谢就直接说了,连个弯都不拐。
    “赵云甫在京城,有人替他操心。”胡宗宪端起茶碗。“你替他守好宣府,就是最大的谢了。”
    马芳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末將记著了。”
    他顿了顿,又从怀里摸出一封折好的信。
    “总督大人回京的时候,能不能替末將把这封信捎给赵阁老?末將写了三回,前两回都撕了,不会说文縐縐的话……”
    胡宗宪接过来,没拆,揣进袖子里。
    “捎到。”
    马芳站起来,端端正正地朝胡宗宪抱了个拳。拳头撞在胸甲上,铜铁相击,响了一声。
    窗外起了风,黄沙擦著窗欞嘶嘶地响。总兵府院子里传来换岗的號令声,脚步声整齐得像在敲鼓。
    胡宗宪的手伸进袖子里,指尖碰到了两封信——赵寧的那一封,和马芳的这一封。
    一封薄,一封厚。一封叫他稳住,一封叫他捎话。两封信夹在袖子里,贴著手腕,纸页的温度已经被体温捂热了。
    院子里的风忽然大了。门被吹开一条缝,灯烛晃了几下,马芳墙上那张防务图的边角被风掀起来,露出底下压著的另一张纸。
    胡宗宪的余光扫到了那张纸的一角。
    上头是赵寧的笔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