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加急的驛马踏碎了蓟州城外冻硬的泥道。
    胡宗宪站在总兵府的二层敌楼上,远远地就看见了那面赤色信旗。驛卒翻身下马的时候,人已经软了半边,被两个亲兵架著拖进了辕门。
    “总督大人!京师急递!內阁用印,司礼监附签!”
    胡宗宪接过漆封的竹筒。封蜡完好,上面盖著內阁和司礼监的双印。他拿指甲掐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绢帛。
    一目十行扫完。
    手停在最后一行字上。
    “封把汉那吉为顺义王。择日於蓟州立汗帐。著蓟州总兵戚继光协同办理,不得有误。”
    落款:內阁首辅徐阶领衔,赵寧、高拱、张居正联署。
    胡宗宪把绢帛翻过来看了一遍。又翻回来看了一遍。
    不是和谈。
    不是把人送回去。
    是立汗帐。封王。
    京城那帮人,居然没和稀泥。
    这不对。
    以他对朝堂的了解,主和派的声音不会小。朝堂的文官向来求稳,遇到边事能拖就拖,能和就和。把一个蒙古降人封为顺义王,等於直接往俺答汗脸上甩巴掌——这种事,没有人在上面死命扛著,內阁那几位老狐狸绝不会点头。
    谁扛的?
    胡宗宪把绢帛叠好,塞进袖中。下了敌楼,穿过校场,直奔中军帐。
    寒风打在铁甲上哐哐作响。校场里操练的兵丁列著方阵,枪尖上掛著一层薄霜。
    赵云甫。
    只有他。
    胡宗宪脚步没停,脑子却已经把整件事从头捋了一遍。这道旨意的措辞,处处透著赵寧的手笔。“顺义王”三个字,打在蒙古人的七寸上。既没有立刻称汗——那会激怒整个草原,又给了一个足够高的名分——高到能让那些不服俺答汗的小部族动心思。
    分寸拿捏得极准。
    当年在浙江的时候,胡宗宪就领教过赵寧的本事。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崭露头角的后辈,改稻为桑的乱局里,愣是杀出一条血路。
    后来的事更不用说了,抗倭、整顿九边、举荐武將——戚继光、谭纶、马芳,哪一个不是他的手笔?
    这个人看事情,从来不在一城一地上纠缠。
    眼睛盯的是全局。
    中军帐的帘子掀开。戚继光正在沙盘前摆弄木製的旗標,俞大猷站在一旁,两人不知道爭了什么,各自板著脸。
    “都过来。”
    胡宗宪把绢帛拍在案上。
    戚继光快步走过来,拿起绢帛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封顺义王”那几个字时,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他把绢帛递给俞大猷。
    俞大猷读完,粗獷的面孔上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赵阁老的主意?”戚继光问。
    胡宗宪没有正面回答。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拍了拍袖口上的灰。
    “你觉得呢?”
    “除了他,朝里没人敢这么干。”戚继光的判断乾脆利落。“朝廷里的大臣们不会同意,徐阶不会先出头,高拱有这个胆但没这个脑子想出这种计策。”
    这番评断若是传回京师,够戚继光挨三道弹劾的。但在蓟州这座孤城里,没人在乎措辞是否得体。
    胡宗宪没接这个话茬。他的注意力已经转到了执行层面。
    “把汉那吉现在关在哪?”
    “偏院。派了一百二十人看守,三班轮值。”戚继光回答。
    “伙食怎么样?”
    戚继光愣了一下。“一日三餐,跟军中校尉同等。”
    “换。”胡宗宪站起来。“从今天起,按亲王仪制供应。单开小灶,配两个厨子。住的地方也收拾出来,掛灯笼,铺地毯。”
    俞大猷皱了皱鼻子。“一个降人,用得著这么伺候?”
    “不是伺候他。”胡宗宪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阴山以北的位置。“是做给草原上那些人看的。消息一传出去,那些被俺答汗吞了部族的残余势力,都得掂量掂量自己到底跟谁混。”
    戚继光立刻接上了思路。
    “互市。旨意上说只跟把汉那吉一方开互市。这一招——”
    他没往下说。但一双眼已经亮了起来。
    胡宗宪走了半辈子官场,带了半辈子兵,什么样的阴谋阳谋没见过。但赵寧这一手,还是让他心头髮紧。
    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嘉靖爷在的时候,朝堂上人人自危,能活著就算贏。如今换了天子,换了格局,这个三十出头的年轻阁老,硬生生把一盘死棋走成了活局。
    这份本事,当年的严嵩没有,徐阶也没有。
    “元敬。”胡宗宪叫了戚继光的字。
    “末將在。”
    “汗帐的事你来操办。在蓟州城东门外选一块空地,搭个像样的蒙古大帐。旗帜、仪仗,照蒙古汗庭的规制来。搞不明白的,去问把汉那吉身边那几个降人。”
    戚继光抱拳应了。
    “志辅。”胡宗宪转向俞大猷。
    “在。”
    “三天之內,把蓟州城防再查一遍。火炮、滚木、礌石、火油,全部检视。城墙上的薄弱处加固。你亲自盯著。”
    俞大猷的笑意消失了。
    “部堂的意思是……”
    “赵阁老这把火一烧,俺答汗不会干看著。”胡宗宪的手指沿著沙盘上的长城一线缓缓划过。“他的孙子在我们手里,他的脸面被我们踩在脚底下。换了谁,都得拼命。”
    帐內三人都没再说话。
    胡宗宪拿起一面小木旗,插在古北口的位置。又拿起一面,插在喜峰口。
    “这两处是他最可能的突破口。重兵压境,打的不会是蓟州城,而是要逼我们交人。”
    “那我们怎么办?”俞大猷问。
    胡宗宪没答。
    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衝进中军帐,膝盖砸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报——古北口守军急报!”
    传令兵的嘴唇冻得发紫,话却吐得清晰。
    “哨骑来报,阴山方向发现大量烟尘。绵延数十里。俺答汗主力——”
    他咽了一口唾沫。
    “正在南下。前锋距古北口,不足三百里。”
    帐內的空气冻住了。
    胡宗宪的手还悬在沙盘上方,捏著那面最后没来得及插下去的小木旗。
    戚继光已经转过身,抓起了掛在帐柱上的佩刀。
    三百里。
    骑兵急行军,两天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