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暮色里穿行。
    车轮碾过石板,声调沉闷。
    高姝靠在车厢角落,指甲嵌进掌心,没觉出疼。她闭著眼,耳朵里嗡嗡响。
    刚才赵寧的话砸下来,每个字都硬邦邦的。
    妾室。这次是真的。
    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反覆滚。
    三叔坐在对面,膝盖抵著前座,没动。
    车厢里只有车轮声和远处隱约的更鼓。
    高姝睁开眼。窗外灯笼光晃进来,照出高拱侧脸。他闭著眼,下巴绷得很紧。
    “三叔。”她开口,嗓子干。
    高拱没应。
    “我娘她们……”高姝停了一下,“住在城南老宅?”
    高拱“嗯”了一声。
    “哪个巷子?”
    高拱睁开眼。他转过头,看著高姝。车厢晃动,光影在他脸上晃。
    “姝儿。”他开口,“你娘住哪儿,不急。我先问你一件事。”
    高姝怔住。
    “赵寧今日说那番话,”高拱盯著她,“你怎么想?”
    高姝嘴唇动了动。她没立刻答。
    怎么想?她不知道。赵寧的脸在眼前晃。廊下站著,抱起小承安,背对著她。那背影挺直,没回头。
    “三叔想问什么?”高姝低声。
    “我想知道,”高拱声音压得很低,“你真打算一辈子给他做妾?”
    高姝身子一僵。
    “高家再不济,也出过进士。你爹是七品官,你祖父教过私塾。”高拱一字一顿,“给人做妾,是奴籍。生了孩子,孩子也是庶出。你想清楚了?”
    高姝指甲陷进肉里。疼。很疼。
    她想清楚了?没想清楚。从跪下去那一刻,脑子里就是空的。只知道不能走。
    离开赵府,她不知道去哪儿。
    回高家?高家已经散了。嫁人?谁要一个被权贵收过又放出来的女子?
    “我想留下。”高姝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在车厢里很清楚。
    高拱盯著她。许久。他转开脸,掀开车帘一角。外面是街巷,灯笼稀疏。更鼓又响了一下。
    “好。”高拱放下帘子,“你想留,就留。但有一条。”
    高姝看他。
    “你娘和你妹妹,我接出来了。往后她们的吃穿用度,我来管。”高拱说,“你进了赵府的门,就是赵家的人。高家的事,你別沾。”
    高姝愣住。
    “三叔……”
    “这是为你好。”高拱打断她,“赵寧这人,心思深。你沾了高家的旧事,哪天他觉得烫手,你就成了弃子。”
    高姝指甲慢慢鬆开。掌心几个白印子,慢慢泛红。
    她点头。“我明白。”
    高拱没再说话。车厢晃著往前走。
    ······
    是夜!
    內阁值房。烛火通亮。
    赵寧坐在案后,手里捏著一份单子。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字,是蓟州送来的伤亡名录。墨跡还没干透,有几处晕开。
    张居正坐在下首,手里也有一份。
    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看。
    袁煒坐在另一边,埋头处理自己的公文。
    笔尖沙沙响。
    “三千出蓟镇,”赵寧开口,“回来一千二百七十三人。阵亡六百八十一人,重伤不能起身的四百余人。”
    张居正抬头。“戚帅奏报里说,追击漠北五百里,斩俺答汗於阴山下。”
    “嗯。”赵寧把单子搁下,“所以犒赏要重。抚恤更要重。”
    张居正没接话。他看著赵寧。
    赵寧站起来,走到窗边。窗纸透进暮色,外面天快黑了。
    “这次跟去的,都是敢拼命的。”赵寧背对著他说,“回来的,每人赏银五十两。没回来的,家眷领抚恤银二百两。战马、兵刃、缴获的財物,按规矩分。我额外再拨一批。”
    张居正手指一动。
    “陛下会准?”张居正问。
    “我会去说。”赵寧转过身,“戚继光这一仗,打掉了俺答汗。漠北十年內翻不了身。陛下心里有数。”
    张居正点头。
    他犹豫了一下。“云甫,这些银子,层层发下去……”
    赵寧看他。
    “户部、兵部、蓟州总兵府、下面千户所、百户所……”张居正说,“经手的人太多。”
    赵寧没说话。他走回案前,坐下。
    “你的意思是,有人会伸手。”
    张居正没直接答。
    他把名单翻到一页,推过去。
    “这是阵亡抚恤的发放流程。从兵部核验,到户部拨银,再到地方府库支取,最后到家属手里。最快也要三个月。”
    赵寧低头看。
    “三个月里,隨便哪个环节,扣掉一成两成,家属拿到手的银子就少了一半。”
    张居正说,“这还是明面上的。暗地里,那些人敢不敢直接吞了抚恤银,谁也不敢保证。”
    赵寧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他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看史料,万历年间辽东打仗,抚恤银髮下去,十成里能到家属手里三成就算好的。
    层层剋扣,餵饱了不知多少蛀虫。
    但现在是隆庆三年。戚继光刚打下大胜仗。这时候伸手,是找死。
    赵寧顿了顿,开口道:“这批银子,不走常规流程。”
    张居正抬头。
    “你擬个条陈。”赵寧说,“从兵部、户部、蓟镇三方抽人,组成一个督办司。专门管这次犒赏抚恤的发放。银子直接从户部提出来,督办司派人押送,送到蓟镇。再从蓟镇派人,跟著当地府县衙门的人,一起送到家属手里。”
    张居正皱眉。“三方抽人,互相牵制,倒是能防贪。但督办司谁来管?”
    “你来管。”赵寧说。
    张居正愣住。
    “户部是你熟悉的地方。兵部那边,我会安排人配合。蓟镇是戚继光的地盘。”赵寧盯著他,“你居中协调,盯著他们。”
    张居正没立刻答应。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
    “叔大。”赵寧说,“我知道这批银子有很多人盯著。但这次不同。戚继光刚打完仗,多少眼睛盯著。这时候谁敢贪,就是往朝廷脸上扇巴掌。正好抓出来,试刀。”
    张居正抬头,对上赵寧的视线。
    那视线平得很,像一潭深水。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变了。
    以前的赵寧,是谋定后动,把一切算计在內。
    现在的赵寧,身上多了一股东西。不是锐气,是杀气。
    像一把刚从鞘里抽出来的刀,还没见血,但刃口已经亮了。
    “好。”张居正点头,“我来擬条陈。明日给你。”
    赵寧“嗯”了一声。他把那张伤亡名录捲起来,搁到一旁。
    “还有一件事。”赵寧说。
    张居正看他。
    “市舶司。”赵寧说,“你上次报上来的那些麻烦,我看过了。”
    张居正坐直了身子。
    市舶司是赵寧一手推起来的,他让殷正茂去浙江当总督,又让张居正在京里总管市舶司的事务。
    海贸开起来,银子是真赚,但麻烦也是真多。
    “浙江那边,几个大盐商联名上书,说市舶司抢了他们的饭碗。”张居正说,“还有几个世家,暗地里使绊子,给殷正茂的船队找麻烦。上个月,有一批丝绸在杭州湾被人扣了,说是走私,其实是诬告。”
    赵寧听著,没插话。
    “福建那边更乱。”张居正又说,“月港的海盗和当地士绅勾结,市舶司的船出海,他们就捣乱。有一次差点翻船。”
    赵寧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
    “这些事,分两类。”赵寧放下茶盏,“一类是明面上的,盐商、世家,他们靠盐引吃饭,觉得市舶司断了他们的財路。这类好处理。”
    张居正等著。
    “你让殷正茂在浙江开个海商行会。”赵寧说,“把那些盐商、世家都拉进来,让他们也参股海贸。有肉一起吃,他们就不会闹了。”
    张居正怔了一下。隨即点头。
    这是分化拉拢的手段,不新鲜,但管用。
    “另一类,是暗地里的。”赵寧说,“海盗和本地士绅勾结,这个麻烦。”
    “殷正茂已经调了几艘战船过去,但海盗滑头,抓不住。”
    赵寧沉默片刻。他站起来,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地图册。
    摊开在案上,是浙江沿海的舆图。
    “月港这里。”赵寧手指点在一个位置,“海盗的老巢在这一带。但他们的补给,在漳州府。粮食、淡水、火药,都从漳州府出去。”
    张居正看著地图,没说话。
    “让殷正茂断漳州府的供给。”赵寧说,“官府出面,封掉那几条走私的河道。海盗没了补给,撑不过一个月。”
    “漳州府的官员未必肯配合。”
    “不肯配合的,换掉。”赵寧合上地图,“海贸是国策。谁挡路,谁就是大明的罪人。”
    张居正盯著赵寧的侧脸。
    烛火跳动,那张脸半明半暗。
    他忽然想起赵寧刚入阁时的样子,沉稳,谨慎,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赵寧,像是把所有算计都摊开了,不藏了。
    “好。”张居正站起来,“我这就去擬条陈。市舶司的事,也一起写进去。”
    赵寧点头。
    张居正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
    “云甫兄。”
    赵寧抬头。
    “戚继光这一仗,是大胜。”张居正背对著他说,“但朝廷里,不是所有人都希望他贏。”
    “我知道。”他说。
    张居正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值房里安静下来。袁煒还在写字,笔尖沙沙响。
    赵寧坐著,没动。窗外天彻底黑了。烛火跳动,影子在墙上晃。
    他回忆起歷史上的走向。
    严嵩倒台,徐阶上位,高拱入阁,然后是张居正。
    每个人都在棋盘上,被更大的手推著走。现在他坐在这个位置上,才发现棋盘比想像的更复杂。
    戚继光打贏了,但朝堂上有人想摘果子。市舶司开起来了,但既得利益者在暗地里使绊子。改革还没开始,阻力已经堆在眼前。
    赵寧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几点灯火。
    这时候,值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小太监走进来,躬著身子。
    “赵阁老,”小太监压低声音,“陛下传口諭。”
    赵寧转过身。
    小太监垂著头,话声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陛下说,请內阁诸位阁老,即刻前往乾清宫,召开御前会议。”
    赵寧站在窗边,烛火在他身后跳。他手指在身侧敲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
    小太监躬身退了出去。门关上。
    袁煒停下笔,抬头看赵寧。
    赵寧没看他。他走回案前,把那张伤亡名录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纸上墨跡已干,名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他把名录卷好,塞进袖子里。
    窗外传来更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