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寧出了宫门,没坐轿。
    六月的风带著槐花香,从西长安街一路吹过来。
    他沿著宫墙根走了一段,脚步比平日慢了许多。
    靴底踩在青石砖上,那些朝堂上的事一桩桩从脑子里退出去。
    不是忘了,是搁下了。
    自从告病后,赵寧整个人都轻鬆了不少。
    赵福赶著马车在金水桥那头等。见他走过来,掀了车帘子。
    “老爷,回府?”
    赵寧上了车,靠著软垫。“嗯。”
    “芸娘说承安今天学会叫爹了。”
    赵寧愣了一下。
    赵福补了一句:“不过据说叫出来的是呆。”
    赵寧没忍住,笑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穿过长街。
    他掀开车帘一角,看著街边的铺子、叫卖的小贩、蹲在墙根下吃麵的力夫。
    这些东西他天天都能看见,但平日坐在车里想的全是摺子上的数目字、边关的军报、內阁票擬的措辞。
    今天不一样。今天看什么都顺眼。
    朱翊钧那孩子爭气,李贵妃也不是个糊涂人。
    今天不想这些。
    今天回家。
    进了赵府的门,芸娘已经抱著赵承安在垂花门那儿站著了。
    赵承安一岁多,胖墩墩的一团,两只手攥著芸娘的衣襟,一双圆眼睛骨碌碌地转。看见赵寧进来,先是呆了一呆。
    赵寧朝他伸手。
    赵承安缩了一下脖子,往芸娘怀里拱。
    芸娘拍了拍他的背。“叫爹。”
    赵承安张了张嘴,憋了半天,冒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呆——”
    赵寧蹲下来,伸手把他接过来。
    那小胖子刚到手里还挣扎了两下,但赵寧一只手托著屁股、一顛了一顛,赵承安就不动了,歪著脑袋盯著他爹的脸看。
    芸娘在旁边柔柔地笑。“他就这样,认生,得逗一会儿才肯亲近。”
    “我又不是外人。”赵寧掂了掂儿子,觉得沉了不少。“上个月抱还没这么重。”
    “能吃。一顿能吃半碗米糊糊,奶也不肯断。”
    赵承安大概是觉得被掂来掂去挺好玩,开始咯咯地笑,口水顺著下巴淌下来,糊了赵寧一手。
    赵寧嫌弃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擦,反倒用那只手捏了捏赵承安的脸颊。
    那肉嘟嘟的手感——
    三十三年了,头一回觉得世上有一样东西比六安瓜片还让人舒坦。
    下午,赵寧在院子里陪赵承安玩了整整两个时辰。
    没什么花样。就是蹲在地上,拿一个拨浪鼓摇给他听。
    赵承安扑过来抢,抢到了就往嘴里塞。
    赵寧抽走,他就嚎。
    赵寧再摇,他就又笑。
    翻来覆去就这一套,循环往復。
    赵福路过院子三趟。头一趟提了壶茶,赵寧没喝;
    第二趟端了盘点心,赵寧没吃;
    第三趟赵福不来了,站在游廊那头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走了。
    少师衔,从一品,內阁次辅,太子亚父。
    此刻蹲在地上,裤腿上全是土,鞋面上沾了赵承安吐出来的米糊糊。
    赵寧浑然不觉。
    日头偏西的时候,赵承安终於折腾累了,窝在赵寧怀里,攥著他爹一根手指头,睡著了。
    芸娘过来要抱走,赵寧没让。自己抱著往屋里走,步子放得极轻。
    炕上铺了软褥。赵寧把赵承安放下来,掖了掖被角。
    那孩子翻了个身,嘴巴嘬了两下,没醒。
    芸娘在旁边看著,手搭在赵寧肩上。
    “老爷今天心情好。”
    赵寧扭过头。芸娘穿著一件月白的家常褂子,头髮没怎么拾掇,鬆鬆地綰著。
    生了孩子之后丰腴了一些,倒比从前多了几分韵味。
    “在宫里待久了,回来透口气。”
    “透气?”芸娘的手从他肩上滑到背上,轻轻推了推。“那老爷去前厅透气,承安在这儿我看著。”
    赵寧没动。
    芸娘推第二下的时候,赵寧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芸娘的脸一红。
    赵承安睡得很沉。屋里的光暗下来,暮色从窗纱外头渗进来,把所有的轮廓都柔化了。
    赵寧看著芸娘。
    自从隆庆登基后,朝堂上那些事,殷正茂、张居正、戚继光、俞大猷——这些名字每天在脑子里转。
    南京的田亩清丈、市舶司的关税、漠北的军粮调度,桩桩件件都是大事。
    两京一十三省的担子压在肩上,一刻不停。
    芸娘就在这府里等著。
    等他回来吃一顿饭,抱一会儿孩子,说几句不著边际的閒话。
    赵寧把她拉过来。
    芸娘顺势坐到他腿上,一只手搂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
    “老爷瘦了。”
    “嗯。”
    “在宫里吃不好?”
    “还行。”
    “骗人。赵福说你这个月有四天没吃晚饭。”
    赵寧没接话。手臂收紧了一些。
    芸娘抬起头,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带著一点茶香——她也爱喝六安瓜片,是被他带出来的习惯。
    这一夜的事不必细说。
    赵承安半夜哭了一回,芸娘起来餵了奶,回来的时候赵寧已经又睡著了。
    她把被子给他盖好,自己侧身躺下来,看著他的侧脸。
    这个男人醒著的时候,从来都是一副万事在握的模样。只有睡著了,才露出几分疲倦来。
    第二天。
    赵寧醒得早,天刚蒙蒙亮就睁了眼。
    习惯使然。
    在內阁当值那些日子,卯时前必须到。
    身体的生物钟改不掉了。
    他没起身,侧著头看了看芸娘。
    还在睡。
    赵承安也在睡。
    赵寧悄悄下了炕,穿了鞋,往李若清那边的院子走。
    李若清住在府里东跨院,隔著一个月亮门。
    龙凤胎刚满月,整个院子白天晚上都有人守著。
    两个乳母、三个丫鬟,轮班倒。
    赵寧进去的时候,李若清正坐在床沿上餵赵安凝。
    她穿著一件杏色的寢衣,头髮散著,脸上有明显的倦意。
    龙凤胎折腾人,赵平虏和赵安凝轮著哭,一夜能把人叫醒四五回。
    赵寧走过去,先看了一眼摇篮里的赵平虏。
    那小子比妹妹壮一圈,攥著拳头睡得四仰八叉,嘴角还掛著奶渍。
    “这个隨我。”赵寧说。
    李若清抬头,看了他一眼。“哪里隨你了?你睡觉不流口水。”
    “我说胆子大。睡成这样,翻个身能从摇篮里翻出去。”
    “那也不隨你。那是隨我爹。”
    赵寧没反驳。李若清的爹是李贵妃的爹,老丈人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他在床边坐下来,看李若清餵奶。
    赵安凝比哥哥小一圈,吃奶的时候很安静,眼睛闭著,一只手搭在李若清的衣襟上。
    “我来抱会儿。”
    李若清把餵完的赵安凝递过来。
    赵寧接住,那孩子轻得不像话,跟昨天抱赵承安完全两个感觉。
    承安是一团秤砣,安凝是一片云。
    赵安凝在他怀里拱了拱,嘴巴动了两下,打了个小小的奶嗝,然后安安静静地睡了。
    赵寧低头看著她。
    此刻抱著这丫头,那些宏大的念头全散了。
    就是一个软绵绵的小东西,趴在他胸口,鼻息若有若无。
    李若清靠在床柱上,神色鬆弛了一些。“你昨天在芸娘那儿?”
    “嗯。陪承安玩了一下午。”
    “那孩子现在会叫爹了?”
    “叫的是呆。”
    李若清扑哧一声笑出来,隨即捂了嘴——怕吵到赵安凝。
    赵寧抬手做了个没事的手势。安凝没醒。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院子里有鸟叫,盛夏的鸦雀,嘰嘰喳喳的。
    “若清。”
    “嗯?”
    “辛苦了。”
    李若清没说话。她垂著眼,一只手拢了拢散开的头髮。过了片刻。
    “你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別用跟朝臣说话一样的调子。”
    赵寧一怔。
    李若清抬头看著他。“你跟张居正说辛苦了,跟胡宗宪说辛苦了,跟我也说辛苦了。一模一样的三个字,我听著不是滋味。”
    赵寧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这女人不好糊弄。
    从赐婚那天起他就清楚这一点。
    李家的女儿,骨头里都带著一股子不服软的劲。
    “那我换个说法。”赵寧顿了一下。“回头给你捏肩。”
    李若清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又板回来。“不用,我怕你手劲大把我肩膀卸了。”
    白天就这么过了。
    赵寧陪了李若清一整天,餵奶的活帮不上,换尿布的活倒是学了。
    赵福端了午饭过来,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吃。
    赵平虏醒了一回,嚎了半刻钟,赵寧抱起来拍了拍后背,那小子打了个嗝,又睡了。
    “跟你一样,”李若清在旁边说,“吃完就睡,睡醒就闹。”
    赵寧没辩解。
    到了黄昏,赵寧把两个孩子交给乳母,跟李若清说了声,从东跨院出来。
    穿过月亮门,往北边的小院走。
    高姝住在那儿。
    她回娘家看望母亲和两个妹妹,已经回来好些天了。
    赵寧走到院门口,停了一步。
    这个院子他来得少。
    虽然赵寧已经把高姝带回府快两年了,但一直没有圆房。
    这在府里不是秘密。
    芸娘提过两回,他都含糊过去了。
    李若清更直接,上个月坐月子的时候扔过来一句:“你再不去高姝那儿,人家该以为你是嫌她了。”
    嫌倒不至於。
    高姝长得不差,规矩也好,嫁过来之后安安静静的,从来不跟芸娘和李若清爭什么。
    只是赵寧一直没腾出那根弦来。
    今天腾出来了。
    他推门进去。
    高姝正坐在窗下做针线。
    听见门声,手里的针顿了。
    她站起来,不急不慢地走到门边,屈了屈膝。
    “老爷。”
    赵寧打量她。十八九岁的年纪,鹅蛋脸,眉眼端正,穿著一件藕荷色的夹袄。
    不是芸娘那种柔,也不是李若清那种颯。
    高姝身上有一种被大族规矩养出来的沉稳。
    她的手指尖扎了个红点,大约是刚才被针刺了。
    赵寧看到了那红点。
    “扎著手了?”
    高姝不动声色地把手背到身后。“没事,不碍的。”
    赵寧没再问。进了屋,四下扫了一眼。
    屋子收拾得极乾净,桌上一盆兰草,窗台上晒著一摞书——赵寧凑近看了看,《诗经》《楚辞》,还有一本《战国策》。
    “你读《战国策》?”
    高姝站在他身后,隔著三步远。“閒著无事,隨便翻翻。”
    “翻到哪儿了?”
    “触龙说赵太后。”
    赵寧回了头。
    高姝的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但她选的那一篇——触龙用迂迴之策说服赵太后,全文核心就是一个“不正面衝突,以退为进”。
    高家教出来的女儿,读书不是白读的。
    赵寧在桌边坐下来。高姝去沏茶。
    动作很熟练。投茶、注水、出汤,一气呵成。端过来的时候,赵寧低头一闻。
    六安瓜片。
    浓淡跟朱翊钧给他泡的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喝什么茶?”
    高姝把茶盏搁在他手边。“问过芸姐姐。”
    赵寧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汤入喉的时候,高姝转过身去收拾针线筐。她的背影很直,但肩膀绷得紧。
    那一点细微的僵硬,跟她方才从容的言行不太搭。
    赵寧搁下茶盏。
    “高姝。”
    她转过来。
    “你嫁过来有些日子了。”
    “是。”
    “委屈你了。”
    高姝没接这话。她垂著眼,站了一会儿。
    “老爷公务繁忙,妾身理当体谅。”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官宦人家嫡女的教养,嵌在每一个字里头。
    但赵寧听出了底下压著的东西——不是怨,是不安。
    嫁过来这么久,丈夫不进她的门。
    府里的丫鬟婆子背地里怎么嚼舌头,她心里清楚。
    是老爷不喜欢?
    是高家已经失势了所以不在意了?
    还是这门亲事本就只是个幌子?
    那些念头能把人逼疯。
    赵寧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高姝退了半步。是下意识的。
    退完就僵在那儿了——她自己也觉得这一退不妥。
    赵寧没逼上去。他站在原地,伸出手。
    “给我看看你的手。”
    高姝犹豫了一下,把手递出来。
    赵寧捏著她的指尖看了看。红点不深,已经不冒血了。
    “以后做针线仔细点。”
    他没鬆手。
    高姝的指尖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窗外,暮色沉下来。
    廊檐下的灯笼亮了一盏,晃晃荡盪的。
    赵寧把高姝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纤细的手指,指节分明,掌纹浅浅的。
    “紧张?”
    高姝没说话。
    “怕我?”
    高姝摇了摇头。
    赵寧的拇指在她掌心上轻轻划了一下。
    高姝的手指突然蜷缩了一下,又慢慢鬆开。
    屋里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晃了一晃。
    高姝抬起头,看著赵寧。
    那双眼睛里有少女的怯,但底下还有一层更深的东西——是等了太久之后,终於等到了的那种惊惶和欢喜。
    赵寧的手从她掌心移到她的腕子上,能摸到脉搏跳得很快。
    “你的《战国策》读到触龙说赵太后。”赵寧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触龙进殿之前,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高姝愣了一下。
    这种时候问她功课?
    “……慢步走进去。”
    “对。不急。慢慢来。”
    高姝的睫毛颤了一下。
    赵寧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她的肩上,把她往前带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了一拳之內。
    高姝的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混著兰草的气味。
    “老爷——”
    “嗯?”
    高姝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赵寧低下头,嘴唇挨上她额头的时候,她整个人抖了一下。
    烛火灭了。
    是穿堂风吹的。
    屋里黑下来,只剩窗外廊灯一点微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