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枯叶被风捲走了。
    海瑞没等到风停。
    三日之期还有一天,衙门里已经堆满了各县送来的回函。他发出去的公文比刀还快——著各县清查近三日稳婆、医馆、药铺拒诊记录。
    两天。十一个县。三十七份回函。
    有的薄如蝉翼,三两句话打发了事。有的厚得能砸死人,从某年某月某日某铺子开业说起,流水帐一般写了十几页。
    海瑞一份一份翻。
    他不看那些废话。他只看三样东西:谁在那三天拒了诊?拒诊的理由是什么?这家铺子背后的东家姓什么?
    半个时辰。
    海瑞把三十七份回函分成了三摞。
    左边一摞最薄,三份。这三个县的回函写得极简,简到可疑。一个县说“查无此事”,一个县说“稳婆系私营无册可查”,还有一个乾脆回了四个字——“尚在核实”。
    中间一摞最厚,二十一份。正常回復,没什么大问题,各家拒诊的理由五花八门,但查下去確实跟海家的事无关。
    右边一摞,十三份。
    这十三份里头,藏著海瑞要找的东西。
    城东李氏稳婆,嫁女——女婿是松江府学教諭的侄子。
    城西张氏稳婆,丈夫在徐府名下布庄当掌柜。
    南门外孙婆子,三年前欠过一笔债,替她还债的人姓吴,在应天府衙当差。
    回春堂周郎中——周家的药材进货渠道,走的是徐家在苏州的商號。
    济世堂更不必说了,东家姓赵,松江赵氏,徐阶的门生。
    五条线,拽出来全是一张网。
    这张网不是为了杀他海瑞的妻儿。杀一个巡抚的家眷,天大的罪名谁也担不起。
    他们只是——让你请不到人。
    让你干著急。
    让你在百里之外,听著妻子难產的消息,什么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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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比杀更毒。
    海瑞把右边那十三份回函摞整齐,抽出一张空白签票。
    “著应天府即刻缉拿城东李氏、城西张氏、南门外孙氏到案——以通同胁迫、戕害命妇之罪论。”
    笔落下去,一撇一捺,没有犹豫。
    “著松江府查封济世堂名下全部產业,东家赵某拘押待审。”
    又一张。
    “著回春堂周某到巡抚衙门说话。不来——锁拿。”
    三张签票写完,墨跡未乾,海瑞叫进门外候著的书吏。
    “这三张,分头送。日落前必须到。”
    书吏接了签票,手都在抖。
    他跟著海瑞三个月了,从没见过这位大人用“锁拿”二字。
    海瑞要动手了。
    但不是今天。
    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明天公审徐琨,证据链还差最后一环。
    松江府送来的田契副本,字跡模糊,需要跟原件比对。
    海瑞坐回案后,把那十三份回函收进柜中,上了锁。
    然后重新翻开徐琨案的卷宗。
    他的手稳得很,一页一页翻过去。
    谁动他的家人,他记著。但帐要一笔一笔算,急不得。
    ······
    应天府大牢,丙字號牢房。
    徐琨已经三天没睡好了。
    草蓆薄得硌骨头,被子上的霉味浓得呛人。牢里的饭是冷的,硬饭配半碗咸菜汤,汤麵上漂著两片不知道放了几天的菜叶。
    他是徐阶的次子。
    松江徐家,门生遍天下,良田万顷。
    他徐琨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东西?
    三天了。
    大哥呢?
    大哥为什么不来?
    徐琨蹲在角落,双臂抱膝,指甲在小腿上划出一道道红痕。
    铁门响了。
    哐当一声,锁链拉动的声音在走廊里迴荡。
    徐琨猛地抬头。
    走进来的不是狱卒。
    是两个人。前面那个端著食盒,红漆木的,四层。后面那个穿青布长衫,五十来岁,瘦长脸,下巴上一撮山羊鬍——师爷。
    大哥身边的师爷,姓方。
    “方……方先生?”
    徐琨站起来,腿麻了,踉蹌了两步,扑到栏杆边上。
    方师爷把食盒递给狱卒打开检视,自己从容走到牢门前。
    上下打量了徐琨一眼,皱了皱眉。
    “公子你瘦了。”
    “大哥呢?大哥为什么不来?”
    方师爷没答,等狱卒把食盒送进去、人退远了,才压低了嗓子。
    “大少爷来不了。外面盯得紧,海瑞的人就在巷口蹲著。来了就是送把柄。”
    徐琨愣了一下,隨即拉住栏杆:“那明天怎么办?明天开堂,海瑞要——”
    “二爷。”方师爷打断他,“吃饭。”
    食盒打开,酱肘子、糟鹅、一壶绍兴黄酒,还有一碟桂花糕。热气腾腾的,香味把整条走廊都填满了。
    徐琨咽了口唾沫。
    三天的硬饭咸菜,肠胃早就造反了。
    但他没动筷子。
    “方先生,你先告诉我——明天到底怎么办?”
    方师爷蹲下来,透过栏杆的缝隙看著徐琨。
    “二爷,明天的事,大少爷全安排好了。”
    “怎么安排的?”
    “证人。”方师爷竖起一根手指,“海瑞手里的证人,一共七个。其中三个是佃户,两个是原田主的后人,还有两个是当年经手田契的中人。”
    徐琨盯著他。
    “这七个人——”方师爷的手指收回去,“明天能上堂的,最多两个。”
    “什么意思?”
    “有三个病了。病得很重,下不了床。”方师爷的山羊鬍微微翘起来,“还有两个,昨天举家搬走了,去了哪儿,谁也不知道。”
    徐琨的手从栏杆上鬆开了一点。
    “那剩下两个……”
    “剩下两个是中人。”方师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中人的证词有什么用?他们只能证明经手过田契,证明不了强买强卖。没有苦主上堂喊冤,海瑞拿什么定你的罪?”
    徐琨的背靠上了墙。
    半晌,他问:“大哥有把握?”
    方师爷没正面回答,只丟下一句话。
    “吃肉,喝酒。明天上堂,精神点,別丟徐家的脸。”
    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去,铁门重新锁上。
    徐琨站在原地,看著那食盒里冒出的热气。
    酱肘子的油光在烛火下泛著琥珀色。
    他伸出手,拿起筷子。
    筷子尖碰到肘子的一瞬间——手抖了一下。
    大哥说没事。
    大哥安排好了。
    大哥什么时候失过手?
    可对面坐著的是海瑞。
    海瑞。
    那个连棺材都备好了才上疏骂嘉靖的人。
    徐琨把筷子放下了。又拿起来。再放下。
    最后,他拎起酒壶,对著壶嘴灌了一大口。
    绍兴黄酒的甜味从喉咙滑到胃里,暖了一瞬。
    牢房外面,走廊尽头,一个狱卒靠在墙根打盹。
    他的脚边扔著半块烧饼,蚂蚁正在排著队往上爬。
    没人注意到——对面那间空牢房的墙角,有个拳头大的洞。
    洞的另一边,是隔壁的值房。
    值房里亮著灯。
    一个书吏坐在桌前,笔尖悬在纸上,一笔一划地记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