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酉时一刻,秦淮河畔,华灯初上。
    叶文举依著苏士源给的地址来到了秦淮河边的一处泊口。在稀薄的水雾之中,他看到了一艘巨大的船停在秦淮河面上,这朱红色的船身和精致的雕栏玉砌,掛在飞檐上的灯笼,与两岸张灯结彩的民居牌楼交相辉映,一派奢华景象。
    “这就是传说中的秦淮河画舫吗?名不虚传!”
    叶文举看著这船身尺寸之高大,应当就是这秦淮河上最为奢华的画舫了。每日在这船上喝酒,吃饭,吟诗作赋的金陵文人数不胜数。要问哪里是金陵城最为附庸风雅的地方,这秦淮画舫绝对是数一数二的。
    他此刻口袋里掏不出一张整钱的窘迫,和这豪华的画舫放在一起,属实是让他心里没底。万一这苏士源反悔了,直接逃单跑了丟下他一个人,恐怕他今夜就不用下船了。
    这时,叶文举眼见著苏士源从船上下来。
    “子谦兄如此准时!”
    “文进请客,我哪敢不准时,不能耽误了你的时间对吧?”
    叶文举一番客套,两个人已经不知不觉走进了船舱。
    叶文举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这船上的景象可比船下要更加的令人瞠目咋舌。
    他首先看到的就是十几个穿著各式各样五顏六色的綾罗裙衫,梳著高髻,插著髮簪的年轻女子。这些女子一个个五官出眾,浓妆艷抹,眉眼温婉,少有的几丝嫵媚中透出的更多是温和。她们或站或立,有的在弹琴吟唱,有的在翩翩起舞,有的则坐在宾客的身边喝酒聊天。
    叶文举眼睛都看直了。来这大明许久,可曾一次性见过这么多年轻漂亮的姑娘!他感觉自己有点抑制不住正在加速的心跳,脚步也不由得慢了下来。
    “怎么,要不也给子谦兄请一位?”
    “大可不必,大可不必!”
    叶文举虽说也喜欢美女,但是他清楚的知道,这船上的几乎都是些官妓,主要是教坊司的。大多是些罪臣的亲眷,被发配到这教坊司为娼为奴,只待有人来赎,他还没有到要找这些女子寻欢作乐的程度。若是真给他搞一位,他今晚怕是无心吃饭。
    循著木质的廊道慢慢走到船舱的最里面,耳边的嘈杂声也渐渐小了,这画舫內比叶文举想像的还要大许多。这里是一些小隔间,每个小隔间可以坐下三四个人,外面有著一个薄纱帘遮挡著。
    苏士源走到了一间隔间前,掀开了薄纱帘。
    “子谦兄,请进。”
    叶文举走进门,结果他一抬头就被嚇了一跳,双脚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
    只见眼前坐了位瘦瘦高高的年轻女子。这女子脸上敷著淡淡的粉,画著细细的柳叶眉,戴著薄薄的面纱。透过这面纱,叶文举看到了一双细细的眼睛。虽说画著妆容,也掩饰不住眼底的倦意。
    “文进兄,你这是?”叶文举被嚇得连连后退。
    “子谦兄,莫怕,不是你想的那样的。”苏世源从后面抵住了叶文举,连忙安抚著。
    “去,再拿一壶酒来。”
    苏世源对这女子说道,说著,便掀开了帘子让这女孩出去。
    “官人可是还要採石酒么?”叶文举听到了一个年轻的女声从面纱后面传出,听上去应该只有十六七岁上下。
    “正是,快去吧。”
    隨著一声“是”,这女孩掀起了门帘,走了出去。
    这採石酒又叫太平採石,因安徽的采石磯得名,在明代与金华酒、麻姑酒、秋露白等並称为“七大名酒”,传说当年李太白水中捞月溺死时喝的就是这採石酒。这酒颇具浪漫色彩,有一种“举杯邀明月”的意境。
    这苏世源不仅喝酒,而且还很懂酒。
    “文进兄,你知道的我不喝酒……”叶文举看著这女孩离去的背景,有一些语无伦次的问道。
    “莫慌子谦兄,我知道你不喝酒。”苏世源不紧不慢的说著。
    “今日找子谦兄来这秦淮河上,確实是有事情要谈。”
    说到这里,叶文举眼见著苏世源突然站了起来,恭恭敬敬的给他作了个揖。
    “子谦兄,正式的自我介绍一下,再下苏怀远。”
    “什么?苏怀远是谁?”
    苏世源走到叶文举跟前,脸上略显尷尬。
    “不好意思子谦兄,这京师里人多眼杂,我身份也特殊,免不了有些居心叵测的。有时候需要隱藏一下身份避免麻烦……”
    来京师不过是考个试,要不是他知道自己是个进士,不然还以为自己是来这南京参加什么臥底任务的。叶文举一时间又有点气上心头,他都数不清是第几次被这个人耍了。
    “子谦兄,咱们还是先坐下,边吃边聊。”
    叶文举满腹狐疑的坐下,他才注意到眼前摆著许多的饭食。有鱖鱼、河虾、盐水鸭、烤鸭,几乎涵盖了所有的淮扬名菜。这对於吃了两个月大白米饭就醃菜的叶文举来说,简直是让人无法拒绝的诱惑。
    叶文举拿起筷子愣了一下,苏怀远看他还有些犹豫,直接就从盘子里夹了一块烤鸭放在他的碗里。
    叶文举看著苏怀远不紧不慢的夹起了一块鱼放进嘴里,他才慢慢夹起这烤鸭吃了起来。鸭子的香味瞬间在嘴里瀰漫开来,没有一点腥味,还渗著清甜的汤汁。这般美味他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了。
    “子谦兄祖上是北方人,元末才举家迁往嘉兴的?”
    “对啊……不对,你怎么知道的?”叶文举正要夹菜的筷子突然停在了空中,满脸疑问的盯著苏世源。
    “子谦兄今年方二十一岁,今年是第一次参加春闈就中了二甲?”
    “是啊。”
    “子谦兄上个月曾向陛下递过奏本,自请外放吧。”
    “……”
    这还真是交浅言深。叶文举再次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人,他与他认识了三个月,一直都被这个人牵著鼻子走一样,他的任何一点小动作都好像瞒不过他的眼睛。
    看著叶文举许久没有回话,苏怀远接著说道。
    “再下的父亲在吏部文选清吏司供职,今日请子谦兄来,也是替家父传些话的。有些话,在客栈不方便说。但这是秦淮河上,我一个落榜的紈絝子弟,请一个新科进士喝酒找官奴,再合適不过了!”
    “吏部文选清吏司?”
    吏部文选清吏司是吏部下设的四司之一。文选司主要是负责官员的銓敘选、职位调补和人事管理,简单的说,相当於现代的“hr”。
    叶文举恍然大悟,这下,之前的一切不合理都说得通了。他的所有小动作,能瞒得住那些客栈的举子,却断然瞒不过朝廷里的人,更不要说六部之首的吏部了。
    但叶文举很快意识到,苏怀远对他还是有所保留。他並没有告诉他父亲的实际官职,只是说在吏部文选司,他还是给自己留了很大的空间。
    “冒昧的问一下,不知道令尊官居何职?”
    “暂时不方便透露。”苏怀远不出意外的又拒绝了。
    叶文举冷笑一声,也不再追问。下意识的顺手拿起旁边的壶就给自己杯子里倒满了,然后直接往嘴里送。入口的一瞬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衝到了他的头顶,接著就是舌尖、嗓子,食道、胃火辣辣的,像有团火在烧。
    是酒!
    此刻,苏怀远正坐在对面满脸震惊的看著他。
    叶文举也没废话,直接把一杯全乾了,然后猛的砸在桌子上,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一家子谜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