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之內,叶文举和太原知府骆士廉以及主簿周至几人正相顾无言。
    “没想到我大明才建国三十载,陛下严刑峻法以治贪官污吏。即便如此,为何这田土,便出了这样的问题,荒谬至极!”骆士廉看起来痛心疾首。
    “无非是一个『利』字。”叶文举笑了笑。
    骆士廉看起来十分无奈。和叶文举同为地方官出身,他自然感同身受。嘴上虽然抱怨,但其实心知肚明。
    “但是一个巴掌拍不响。”叶文举似经过了深思熟虑,语重心长的说道。
    “什么……什么意思?”骆士廉疑惑的看向叶文举。
    “哦……就是说这投献是一个双方你情我愿的事情,和诡寄飞洒还有些不同。”叶文举解释道。
    周至在一旁点了点头,似乎在表示赞同。
    “你是说这乡绅和王府的內官?”骆士廉问。
    “下官说的是百姓和王府內官。”
    骆士廉有些不明白了。“这便怪了,这百姓的地归了王府的庄田,不仅失去了田土,还少了收入,岂能和这帮歹人沆瀣一气?”
    “府尊,在本县遇到的这次投献中,百姓並非真正的失去了田土,这些地,实际上还是他们本人在耕种。”周至说道。
    骆士廉更加的疑惑,这地不是卖给了死户?牟利的都是王府的內官和贾存理这些歹人,从始至终百姓都是受害者。
    叶文举拿出了陶冲送来的文书,又递给了骆士廉。骆士廉接过来,又仔细的阅读了一番,但还是没有怎么太明白其中的奥秘。
    “这陶长史的牒文上说的十分清楚,据庄头交代,这些投献田並不是他们在耕种,他们也没有僱人耕种,更不会是王府的管庄太监亲自种。如此一来,耕种的必然只有一种可能性。”叶文举向骆士廉详细解释道。
    骆士廉似懂非懂,“你是说,这些地还是涂水县的百姓在耕种?”
    “正是。”叶文举点头。
    叶文举清了清嗓子。
    “此番投献案,前因后果应该是这样的。百姓自愿通过贾存理这样的中间人將土地奉送给王府,而贾存理勾结了衙门里的人,偽造了黄册和地契,將这些地记在了死户名下。这些地虽然名义上卖出去了,实际上却划归了庄田所有,无论是王府的户册还是我这民田的户册都没有记载,若不是清丈根本没法发现。”
    叶文举顿了顿,继续说。
    “如此一来,这些民户就成为了王府的佃户,只需要向王府和贾存理这些歹人每年缴纳租子和一部分的『好处费』,每年剩下的收成他们还归他们本人所有。只是朝廷,少了这部分的税,都肥了这些贪官的口袋。”
    骆士廉恍然大悟。
    这案子实际上是一个自下而上的自愿行为,怪不得平平稳稳的运行了这么多年都没有被发现,直到叶文举进行全县清丈才把这事翻了出来。
    “那此事就更蹊蹺了。”骆士廉隨之而来的新的疑问。
    骆士廉在升任太原知府前,一直任崇阳知县。崇阳地处湖广布政司武昌府,虽然也有藩王朱楨在此就藩,但地处內陆,社会状况一直比较稳定,整体稳中向好,经济富足。也没有藩王的庄田在崇阳县內分布,自然没有经歷过这些事。
    “为何就一定是投给晋王府,而不是这乡绅自家收了?”骆士廉提出自己的疑问。
    “府尊,这庄田是免税的,而死户也是不用缴税的。”周至提醒道。
    骆士廉沉默了。他低头思考了一会儿,似乎想明白了一些。
    “你是说,这百姓是为了……逃税?”
    叶文举苦笑著,但似乎有些无奈。
    “这涂水县地处太原府,想必府尊也应该知晓,太原地处边陲重镇,驻军万余,又有晋王在此。虽然这卫所有军屯,王府有庄田,但说是自给自足,但大部分时候还是杯水车薪,这不够的就需要州县衙署补足。相当於军队和王府都需要本地的百姓將养著,这百姓,在本身就要徵收的赋税上又徒增了两笔粮税。”
    “这我自是知晓。”骆士廉应和著叶文举。
    “之前告知过府尊,这涂水县之前已有一年没有知县,一直是县丞在把持著衙署。下官来的时候,这户册乱的完全无法阅读,衙门里胥吏横行,爪牙遍布,民间又是豪强乡绅这些地头蛇。不瞒府尊,下官第一次进城时,街边的铺子十有九空,城外荒地遍布,出城的人比进城的多,用民不聊生形容不为过。”
    叶文举和骆士廉描述著当时的情况,也引起了他自己的回忆。虽然至今只是过了数月,但现在整个涂水县的状况已经肉眼可见的好转了不少,至少街上不像他刚来时那样,没有人气,而荒地也在清丈和整治中逐渐得到了解决。
    “所以说,百姓才把地投献给了晋王吧。”骆士廉说道。
    叶文举点点头。
    “那既然已经投献给了王府,那户册上寄在死户名下又是何意?”骆士廉问。
    “记在死户名下,这一部分地便合情合理的消失了。黄册十年一造,中途若非特意去查,极难察觉。”
    叶文举喝了口水,继续说道。
    “这晋王势力自不必多说,而贾存理这廝便是钻了这个空子。他充当了百姓和王府那些內官的中间人,两边收好处。”
    骆士廉恨的咬牙切齿。
    “这杀才,还敢恶人先告状。若不是本官刚好上任出巡,顺道来看看,说不定还被他蒙蔽了!”
    叶文举没有说话,只是边笑边摇了摇头。
    周至看了看两位上司,插话道。
    “下官斗胆问,县尊打算如何处置这些投献的百姓?”
    “你说应该如何措置?”叶文举反问。
    “依《大明律》,与者、受者各杖一百,徒三年。”周至说。
    叶文举皱了皱眉头,他看了眼骆士廉。
    “府尊,下官斗胆向您取经。”
    骆士廉显然也被这事情难为到了,毕竟他从来没有处置过投献田的事情,自然没有经验。但於公於私,这事情显然没有这么简单,不是打一百杖就能解决的。
    看骆士廉许久没有回应,有些为难的样子,叶文举说道。
    “打一百杖,就算这次把人都打死了,都判罪了,只要根本的矛盾不解决。以后同样的事情还是会发生。”
    骆士廉点点头,他深有共鸣。
    叶文举的所思所想所为,给他这个新官上任的知府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本官也是受益良多,多谢子谦赐教。”
    骆士廉起身,给叶文举鞠躬行了一个拱手礼。
    叶文举被嚇了一跳,也连忙起身连连回礼。
    “府尊,下官只是做分內之事!”
    这时,堂外突然又有衙役前来。
    “县尊,衙门外有民眾来报案,说是有贼人!”
    “贼人?”叶文举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