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十二月中,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
    太原已经进入了寒冬,这是叶文举穿越来的第一个冬天。他虽然预料到了冬天冷,但没想到这么冷。
    后来他发现了是哪里不对劲,这时候的北方,並没有暖气供暖。更不要说他这个小县现在没什么多余的钱修缮衙门的房子,导致四面漏风,窗户只是用普通的油纸糊著,跟坐在大街上有什么区別?
    他的衣服有些不够穿,他恨不得把能找到的衣服全穿在身上取暖。还是被冻的发抖,小小的火盆根本不够用的。
    但此刻,更让他难受的不是体感上的冷,而是查那笔粮食了小半个月了,还是一无所获。
    叶文举派的两拨人,一波在百户所城门口天天早晚盯,日夜盯。每日来来往往的人不少,但是没有见到不是士兵装束的人,带著大批的粮草进出。
    在城內查客栈的,倒是有一些常来的外地口音的人。但这些人除了口音以外,並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没有一个明確的方向,总不能把这些人全抓来一个个审吧。
    叶文举陷入了一个僵局。
    “难不成真拿这个卫所没办法了?”
    就在叶文举头痛脑热之时,李守正进来了。
    “县尊,所城有消息了!”
    叶文举“嗖”地坐直了身子,一下子抖擞了精神。
    “发现粮食了?”
    “那倒是没有。”李守正摇摇头。
    “但是我们的人观察到,有一个穿著不俗,但並非军士打扮的人,在七日之內,进了两次所城,他每次进出都是空手。”
    “你们如何確定是同一个人?”叶文举问道。
    “所城每日来来往往的都是军士,若是一个年龄对不上,穿著又不俗的人,很容易就能记下。”
    “那你们查到什么了?”叶文举一边搓著手,把手伸近火盆,一边问李守正。
    “县尊,我们的人跟著他,他进了一个客栈。等他进房后,查了客栈的帐目。结果你猜怎么著?”
    “別卖关子,速说。”叶文举本就冷的只发抖,现在更是心烦意乱,听不得一点兜圈子的。
    “此人名叫白敬,从平阳府来到太原。主要从事粮商活动,仅仅在最近的一个月时间里,就在这家客栈登记入住了五次。”
    “五次?”叶文举復读了一遍,“我这涂水县自己粮食都不够吃,他有多少粮食要卖,能来五次?”
    叶文举试图让自己已经被冷得冻住的大脑再重新转动起来,这冬天,確实不適合动脑,只適合冬眠。
    “此人从事粮商,却没有带粮食?”叶文举问道。
    李守正摇摇头。
    “莫说没带粮食,此人进出所城都是两手空空。”
    “这倒是怪事了,他不带粮食,如何卖?”
    叶文举感觉自己脑细胞已经不够用,他一边冻的哆哆嗦嗦,一边东张西望,一边思考。
    张望著,他看到了屋外厨院门口处堆放的几袋盐。这几袋盐,停留在了他的视线里,
    “这民间的盐都是怎么获取的?”
    叶文举虽然对於古代商业史了解不多,但他的常识知道,盐在古代一直都把控在官方手中,某种意义上属於战略物资,受到严格管控。而在洪武初期,大明就颁布了一条名叫“开中”的法令,將粮食和盐联繫在了一起。
    “县尊,民间的盐主要是官府按人头配给,还有就是也可在官铺购买。行盐地方,也有限制。”
    “此话怎讲?”这又触及了叶文举的知识盲区。
    “按照规定,商人可把粮食运到北部边防军仓,换取盐引。盐引换盐,也不可隨意售卖。若是淮盐,就要去南直隶、江淮各地才可换盐售卖。若是河东盐,便可以在我太原售卖。”
    “原来这就是开中制。”叶文举又是知识钻入脑子的感觉。他原来只知道个大概,对具体的细节不甚了解。
    突然,他產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你是说,换盐引需要將粮食运到北部边防的军仓?”
    “正是。”李守正说道。
    “我们这太原算不算边防的军仓?”
    “自然是算的,我们这儿既可以收粮,也可以发放盐引。”李守正向叶文举认真的解释了一番。
    “那若是把粮食运来了太原,那需要在哪换盐引呢?”
    “若是换的河东盐的盐引,那就是在解州的河东盐场,离我们这数百里。若是拿的淮盐盐引,就需要去两淮盐场了。”
    “仅仅数百里?”叶文举感觉大脑通透。
    这对於山西本地的商人来说,无异於近水楼台先得月。叶文举想到,如果这个白敬以粮商身份,把这些从他们县里收走的粮食左手倒右手。那不是轻轻鬆鬆,甚至连所城都不用出去,就可以把这些民粮变成军粮吗?
    如果是这样,之前所有的不合理都合理了。为什么他每次进出所城都是空手,为什么他在一个月內可以往返五次。
    但是在证据到手前,一切都是猜测而已。
    “马上去想办法查一下河东盐运司近一个月来兑换盐引的记录,找找这个叫白敬的。”
    李守正听罢,似乎有点明白了叶文举的意思。
    “县尊是觉得,这个白敬是通过『开中』帮卫所处理粮食的?”
    叶文举点点头,愣了一下,又摇摇头。
    “没有查出来之前,都不好说,不能妄下定论。”
    叶文举端起一旁刚刚好不容易烧热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大口的喝下去,继续说道。
    “但除了这种可能性之外,我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
    “下官有些不明白。”李守正感觉自己又被绕晕了。
    “太原右卫自己就可以收粮,他又何必把这些粮食运走呢?左手倒右手,就把民粮变成军粮。如此方便,若是你,你还有必要再折腾一圈吗?”
    李守正被惊得说不出话来,居然能如此狡黠,连朝廷为了解决军粮不足,顺便造福百姓的“开中”都能被他们利用,变成牟利的工具。
    “这都只是我的猜测,真相是不是如此,就看你的调查了。”叶文举对著李守正说。
    李守正自感任务重大,拍著胸脯,信誓旦旦的说。
    “县尊放心!”
    山西的盐运司驻在解州,往返涂水县要百余里。如此一来,最快又得两三天。
    但不得不等,叶文举点点头。
    “那个白敬,也看紧了。若是他要离开涂水,便把他拦住,不能让他再离开!”
    李守正拱手应和。
    “对了,还有一件事,之前让你去办的那件事怎么样了?”
    李守正第一时间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想起来了。
    “您是说刘县丞的事?”
    叶文举没有点头,只是面不改色的继续烤著火取暖。
    “刘县丞已经被下官控制在他的家中,下官已经让人全天十二个时辰不能离人。他的三名私仆,下官也把他们单独关押进了刑狱,正在审。”
    叶文举狡黠一笑。
    “这三个私仆用好了,说不定是一个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