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鸣拉过椅子坐下听。
    赵淑梅嘆了一口气。
    “老二那辆破麵包车昨天下午在十字路口把人给撞了。听说伤得不轻,还在骨科躺著呢。他那车只交了最基础的交强险,保险公司赔的那点钱根本不够塞牙缝的。现在车被交警大队扣了,对方家属堵在病房里要说法,起码得让他自己掏几万块钱出来赔偿。”
    “活该!”
    沈小冉坐在床尾,两条小腿晃荡著。
    “平时逢年过节就属二舅家最眼高於顶,总觉得咱们家穷酸,变著法儿地挤兑您。现在遭报应了吧!”
    “小冉!”
    赵淑梅拔高了音量,但不是训斥。
    她靠在枕头上,望著天花板。
    “以前妈总觉得,一笔写不出两个赵字,打断骨头连著筋,能帮一把是一把。可这次躺在抢救室里,感觉全身的血都凉了的时候,妈这脑子突然就清醒了。”
    赵淑梅转过头,看著一双儿女。
    “咱家,连咱们娘仨都快装不下了,哪还有閒工夫去渡別人?你二舅的事,那是他自己作出来的孽。这事儿,妈不管,也管不了了。”
    沈小冉眼睛一亮,从床尾跳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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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您就该这样!要是早拿这態度对他们,咱们家也不至於吃那么多哑巴亏!”
    沈一鸣胸腔里涌起一股狂喜。
    这场病,总算是把赵淑梅从亲情绑架里抽离出来了。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病房门被撞开,赵建国手里提著几个油乎乎的塑胶袋,满脸红光地冲了进来。
    “姐!你猜猜我刚才在楼下买饺子的时候,撞见谁了?”
    “老二!这真是巧了去了,他在二楼骨科给人赔不是呢,刚好下来抽菸碰上我了。我就顺嘴把你在四楼心內科住院的事儿跟他提了一嘴!”
    沈一鸣皱起了眉。
    二舅刚好撞了人,正急需几万块钱填窟窿,小舅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撞见他,还把赵淑梅住院的消息抖了出去。
    赵建国拉开椅子坐下。
    “一鸣啊,小舅知道你这孩子脾气倔,从小就看不上你那几个舅舅。可你得这么想,你妈这病得这么重,他老二知道了消息过来看一眼,那是天经地义的规矩对不对?咱们不能让人家戳脊梁骨啊。”
    沈一鸣盯住赵建国。
    “既然二舅也在医院,怎么没跟你一起上来?”
    赵建国摆了摆手。
    “他在二楼跟被撞的家属扯皮呢,交警也搁那儿做笔录。老二说了,等他把那边的事儿应付过去,马上就上来看看姐。”
    沈一鸣没再搭腔。
    半个小时后,病房门被人推开。
    赵红雷缩著脖子挤进门。
    他大衣上还沾著灰,手里提著个塑胶袋,里面三个苹果。
    他的目光在病床上一扫,嘴角咧开。
    “哎哟,大姐这气色挺好啊,脸上红扑扑的,看著没啥大毛病嘛!”
    赵建国咽下嘴里的包子。
    “老二你可別瞎咧咧,大姐这是急性心梗!医生说半只脚都踏进鬼门关了!”
    赵红雷撇撇嘴,將那袋苹果往床头柜上一扔。
    “你就是大惊小怪。现在这医疗条件多发达,不管啥病,医院里隨便打几针好药不就扛过去了?哪有你们说得那么邪乎。”
    沈一鸣站在床尾。
    赵红雷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双腿叉开,双手一摊。
    “大姐,弟弟我今天是真遇上过不去的坎儿了,倒霉催的,把个老头给撞了。”
    赵淑梅乾脆將脸別向窗外,但没想到赵红雷不要脸到这个地步。
    “姐,你这次住院……手头的钱还够使不?”
    赵淑梅咬著嘴唇。
    “你要是把当年借走那两万块钱还回来,我这救命的钱自然就够了。”
    赵红雷拍起大腿。
    “姐!看你这话说的!我要是有钱能不还你吗?我现在是真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被家属死死咬著要赔偿呢!”
    赵淑梅闭上眼睛。
    赵红雷见状,又看向沈一鸣。
    “一鸣啊,你妈这病到现在,总共交了多少钱的押金了?”
    沈一鸣双手插在裤兜里。
    “杂七杂八加起来,六七千吧。”
    赵红雷脸上一阵狂喜,一拍大腿站起身。
    “哎呀!建国不是刚还了你们一万块钱吗!那这减去七千,不还剩三四千閒钱吗?”
    “姐,你先把这剩下的四千块钱借给我过渡一下,把楼下那帮煞星打发了再说!”
    沈一鸣挡在赵红雷和病床之间。
    “我妈心臟里的血管堵死了大半,医生明摆著告诉我们要去江城大医院做心臟搭桥手术,起步就得五六万。你欠著我们家的旧帐一分不还,还要抽乾我妈最后这几千块钱的救命血?”
    赵淑梅猛地睁开眼。
    “別说我现在连手术费都没凑齐。赵红雷你听好了,我今天就是手头有金山银山,也绝不会再往你这个无底洞里砸一分钱!”
    赵红雷指著病床。
    “大姐!你这说的什么话!亲弟弟有难,你就在这儿说这些绝情的赌气话?”
    “这不是气话。”
    赵淑梅喘息著。
    “这是我看透了你们这群白眼狼之后的真心话。”
    一旁的赵建国急得满头大汗,上前去拽赵红雷的胳膊。
    “老二!你糊涂啊!大姐这是要命的病!你赶紧去別的地方想想办法,別搁这儿添乱了!”
    赵红雷一把甩开赵建国的手,梗著脖子。
    “要命的病?我看她精神好得很!什么破心臟搭桥非得现在做?少骗我这个不懂行的!这手术就不能晚几年再做吗?先救我眼前的急不行吗!”
    “既然你这么缺钱——”
    沈一鸣的声音拔高。
    “你身上不是有两颗肾吗?怎么不知道下楼找个黑诊所割一个卖了?那钱来得多快,足够你赔几个伤者了!”
    赵红雷瞪著眼,一指沈一鸣的鼻子。
    “小王八羔子!大人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小辈在这儿插嘴!”
    沈一鸣迎著手指。
    “一个连亲姐手术费都要抢的畜生,也配站在这里摆长辈的谱?”
    “老子今天非撕了你这张破嘴不可!”
    赵红雷抡起拳头,朝著沈一鸣扑过去。
    “老二!你疯了!”
    赵建国猛地合身扑上,死死抱住赵红雷的腰,两人撞得仪器架子哐当乱响。
    床头的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病房门被推开,几名护士冲了进来。
    “干什么!这里是心內科重症病房!保安!赶紧叫保安!再去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