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光福倒是满脸的轻描淡写。
    “无妨,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也就是在底下嚷嚷了几句,惊扰不到什么。”
    沈一鸣转头看向李春,目光恳切。
    “李局,外面的事,麻烦您手下的人动作快些把人带走,免得堵了酒店的门面。”
    就在这时,赵建国气喘吁吁地挤进大厅,径直走到沈一鸣跟前,压低了嗓音。
    “一鸣,警车刚到街口,你外婆就自己爬起来跑了。说是坐大巴回村。”
    沈一鸣眉头皱起,隱隱有些不安。
    撤得这么干脆?
    这老太太向来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这次吃了瘪,绝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
    今天退得这么快,多半是毒蛇缩回了洞里,正憋著坏水。
    察觉到沈一鸣神色的细微变化,马光福抬手挥退了身边的隨从。
    “一鸣啊,这边有点话,想私底下跟你聊聊。”
    两人脱离了人群的中心,停在角落一处无人经过的窗前。
    c市熙熙攘攘的街景在脚下铺陈开来。
    马光福双手交叠在拐杖顶端,脸上的笑意全无。
    “这个外婆,让你很头疼吧?”
    沈一鸣眼神中流露出罕见的疲惫。
    “不怕马总笑话,商场上跟人斗法、谈生意,都没这么头疼过。对上这种胡搅蛮缠的至亲,打不得,骂不过。真不知道该把这尊菩萨供在哪个山头,才能保个清净。”
    马光福冷静道。
    “需要我帮你解决吗?”
    沈一鸣心里一动。
    他转过头,看著身旁的老人。
    c市首富的头衔,绝不是靠吃斋念佛得来的。
    在野蛮生长的年代,能踩著无数尸骨爬上巔峰的人,怎么可能是一只吃素的绵羊?
    那副弥勒佛般的笑容背后,是实打实从血雨腥风中杀出来的修罗手段。
    马光福连看都没看他。
    “这烂摊子对你来说是个惹一身骚的麻烦,对老头子我来说,简单得很。神不知,鬼不觉。哪怕退一万步,真查出点什么蛛丝马跡,天塌下来,有我担著。”
    沈一鸣脑海中闪过前世赵淑梅死后的淒凉画面,又想起今生老太太那张恨不得將他们母子吸乾敲碎的狰狞面目。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算欠您一个大人情,日后一定还。”
    马光福重新和蔼可亲起来,他慢条斯理地走到窗边,摸出手机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老人轻柔道。
    “风浪越大,鱼越贵。”
    手机掛断。
    一老一少转过身並肩下楼,若无其事地融入了人群之中,刚才的一切就像从未发生过。
    推杯换盏,牡丹厅的气氛推向了顶点。
    大红色的“金榜题名”横幅高悬,沈一鸣端著杯,游刃有余地穿梭在宾客之间。
    每一次举杯,每一个微笑,都滴水不漏。
    马光福这时来到他面前,手中多了一个装裱考究的紫檀木长盒。
    马瑶踩著高跟鞋紧隨其后。
    “一鸣啊,听说你这次拿下了华科大的通知书,”
    “我这老头子特意托人从京城拍了一幅字画。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就是图个彩头,以后掛在你小子的办公室里,添点书卷气。”
    沈一鸣双手稳稳接住,指尖拨开铜扣,捲轴顺势滑落半截。
    泼墨山水,气韵生动,落款赫然是当代国画泰斗的私印。
    放在二十年后,这幅画上拍起步就是七位数,哪怕是08年的今天,少说也得大几十万。
    c市首富出手,果然是不见血的豪横。
    沈一鸣双手奉上敬意。
    “马总太破费了!”
    “您能屈尊来我这升学宴,已经是天大的面子,再收这么重的礼,晚辈真是受之有愧。”
    马瑶在一旁撇了撇嘴唇。
    “沈一鸣,恭喜你了,你真不考虑跟我处一处?”
    沈一鸣练练摆手。
    “小马总別拿我逗乐了!”
    隨后招手唤来礼仪小姐將字画妥善收好,又亲自引著马家爷孙朝主桌的上座走去。
    就在他安顿好主桌,转身准备去招呼徐若彤那一桌同学的间隙,三道身影突兀地挡在了过道中央。
    领头的是个油头粉面的青年,一身浮夸的阿玛尼高定,眉眼间隱约带著几分马光福的轮廓,正是马光福那个出了名不成器的本家侄子,马季涛,马一鸣一派的。
    他身后还跟著两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浑身散发著暴发户的油腻气息。
    马季涛皮笑肉不笑地扯著嘴角。
    “哟,沈总这升学宴,排场够惊天动地的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豪门大少爷在这办婚宴呢。”
    “给你引荐一下,这两位是我的生意伙伴,刘总和周总。刚才正好在楼下谈几百万的单子,路过这儿,我就寻思著带他们上来,见识见识咱们c市今年这最风光的高中生。”
    话音刚落,那个被称为刘总的男人便上前一步。
    他眯著一双浑浊的绿豆眼,肆无忌惮地將沈一鸣从头到脚颳了一遍,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嗤。
    “马少,这就是你常提起的那个高中生?毛都没长齐呢,这单薄的身板,看著也不怎么压事儿嘛。”
    一旁的周总立刻心领神会地接上了话茬,肥厚的巴掌拍了拍马季涛的肩膀,阴阳怪气地附和起来。
    “小马总啊,要我说,马老爷子也太给这小子面子了。区区一个考上大学的泥腿子,也值得你们马家这么巴巴地跑来捧场?传出去,外头还以为咱们c市首富倒贴一个学生仔呢。”
    几个离得近的宾客默默放下酒杯,眼神惊疑不定地往这边乱瞟。
    面对这三个跳樑小丑的当眾发难,沈一鸣脸上的笑意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愈发深邃。
    有些时候,无知带来的傲慢確实令人发笑。
    这两个不知从哪钻出来的土老板,根本不了解自己正疯狂试探一片雷区。
    沈一鸣不紧不慢笑道。
    “这位小二马总教训得是。”
    “等將来我真办婚宴那天,一定亲自把烫金喜帖送到您府上。不过今天主家事忙,就不多留您各位看热闹了。”
    沈一鸣目光轻飘飘地移向那两位满脸倨傲的老总,全当他们是马季涛放的屁。
    “至於这两位老总,初次见面,实在没准备多余的椅子,我就不强留两位用饭了。出门左拐下楼,十字路口有家螺螄粉,臭豆腐味道挺绝,最適合两位这种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