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慧抬起头,视线在工资条上扫过,脸上立刻浮现出微笑。
    “没弄错,徐妹妹。”
    “这是沈总亲自交代財务部给你调的数。咱们沈总对下属可是出了名的大方,你安心拿著就是了。”
    徐若彤的呼吸一滯。
    这要是换了別人,现在都要蹦起来欢呼了。
    但徐若彤欣喜之余,还有不解,还有自尊心。
    为什么?
    全体员工都没有涨工资。
    就连任劳任怨的元老级王姐,也是清晰明了的工资条。
    唯独她。
    他是不是觉得她可怜?
    觉得她家里一团糟,所以在用这种方式同情她?
    她没有再接王慧的话,甚至连句客套的道谢都没说,转身就朝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走去。
    门半掩著,徐若彤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两下,推门而入。
    办公桌后,沈一鸣正埋首於一堆文件中。
    听到动静,他连头都没抬,手中的签字笔依然在纸上飞快地划动。
    “怎么了?”
    徐若彤紧紧咬著下唇,大步走到办公桌前,將工资条按在桌面上。
    “沈一鸣,你真的不用这样。”
    “我知道你现在有钱,也知道你在公司说话算数。但我来这是靠双手干活的,不是来討饭的!”
    签字笔尖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
    沈一鸣终於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桌上那张工资条,隨后径直迎上徐若彤那双写满倔强和委屈的眼睛。他那颗三十五岁的老灵魂立刻洞悉了这个小女生的敏感心思。
    “徐若彤,摆正你现在的定位。”
    “你现在是正式兼职员工,不再是什么隨时可以打发走的发传单临时工。你的工作量、你交付的数据质量,就值这个价码。你要是觉得我给你开后门,出门左拐去问问王姐你到底干了多少活。”
    “可我们当初明明说好的,后来你单方面涨到四千五我就已经觉得不妥了,现在又是五千五!我凭什么拿这么高的工资?”
    “当初谈的是你的基础底薪。不包含任何绩效考核。”
    “你上个月为了整理那批新供应商的资质,连续两周陪著王姐加班。我让行政调过打卡记录,你累计加班超过十个小时。更何况,你帮著財务部捋顺了那个两百万项目的回款资料。底薪加加班费,再加上项目绩效奖金——”
    “这五千五,是你一笔一笔自己挣出来的。收起你那些多余的被迫害妄想症,在我沈一鸣的盘子里,不养吃閒饭的废物,也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创造价值的人。”
    “你就不能……別这么做吗?”
    “我不想欠你。”
    “徐若彤,你没欠我任何东西。我说过,这钱是你挣来的,不是施捨。如果觉得多,下个月加把劲,把工作量对得起这数字就行。”
    徐若彤咬紧嘴唇,却倔强地没有掉下一滴泪,转身时步伐有些凌乱。
    门关上的瞬间,办公室里只剩下沈一鸣和桌上那杯还冒著热气的咖啡。
    一声嘆息淹没在空旷房间里。
    这世上,总有人把自尊裹成鎧甲,把善意当作锋利刀刃。
    走廊尽头,徐若彤脚步越来越快。
    她怕自己再慢一步,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在工位前坐定,她將工资条折好塞进包底,然后闭了一下眼睛。
    脑海里闪回母亲病床边苍白无力的手、父亲电话那头压抑到快崩溃的怒吼,还有银行帐单上一串冰冷数字,这些现实將所有矫情与委屈都碾碎成齏粉。
    电脑屏幕亮起,她开始敲击键盘:別软弱,也別认输。这份钱,是用命换来的,不是什么可怜人的恩赐!
    王慧端著保温杯路过,看见她埋头苦干,嘴角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晚上聚餐啊,小徐,可別又找藉口躲过去,公司新同事都等著认识你呢!”
    “好,谢谢王姐。”
    窗外天色渐暗,大治市九月傍晚依旧闷热,高楼玻璃上映出每个人疲惫却倔强的脸庞。
    韩斌蹲坐在茶水间的小圆凳上,一支烟点燃又熄灭。
    他手机屏幕亮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都是微信弹出的催促消息:“韩总,那家食全食美临时变卦,说跟饿狼外卖签独家了。”
    “妈的,这帮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本来谈好的三家大学城商户,现在只剩两家撑场面,还都是小店铺。
    平台上线日期卡得死,他已经连熬三夜,人都快散架了。
    助理小刘探头进来,小心翼翼递上一份文件:“韩哥,要不要我再去找他们老板聊聊?实在不行,加点返点……”
    “不用!”
    “我们不是送钱机器,他们爱签谁签谁!老子迟早让他们后悔!”
    话虽如此,他心里的焦虑却怎么也驱赶不走。
    一想到投资款刚到帐不到两周,如果平台首批入驻商户不过十家,上线当天就是个大笑话,到时候不仅项目黄了,还要被那些看热闹的人戳脊梁骨骂废物。
    “小刘,把名单拿来,我今晚挨个打电话,一个一个磨。不信撬不开这破局!”
    茶水间灯光昏黄,他站在那里背影孤独而决绝;与此同时,公司大厅另一侧已传来员工们收拾东西准备聚餐的人声,有人在喊:“供应链部集合啦!今晚烧烤擼串走起来!”
    王慧朝徐若彤招手.
    “小姑娘,该放鬆放鬆啦,再拼命也得吃饭不是?”
    徐若彤合上笔记本电脑,將所有委屈和疲惫藏进包底那张工资条旁边,然后露出微笑。
    “来了,我先去洗个手。”
    另一边,韩斌还在继续发牢骚。
    “沈哥,我真快被这帮孙子气死了!”
    “大学城那家最大快餐店反悔了!说什么人家给条件更好,让我別再打电话过去烦他。”
    “哪家?”
    “就那个食全食美,老板姓孙。前天还拍胸脯保证合作,这会儿感觉欠了他八辈子似的。”
    “我真想衝过去把桌子掀了!”
    “你查过跟他们签独家的公司吗?”
    韩斌愣了一秒,下意识摇头。
    “没……没查。我最近忙成狗,每天都在跑商户、盯上线进度,根本腾不出手。”
    “做生意不是埋头苦干,你只看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人家早就在后院点火烧山了。对手是谁?优势在哪?底细摸清了吗?”
    韩斌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焦躁和愤怒,在这个男人面前变得无处安放。
    “我一个人……实话说,有时候真扛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