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昌宏在讲台上唾沫横飞。
    “……尤其是小马总在公司面临资金炼断裂的至暗时刻,依然心系康美的发展大局,带病亲自签署了多项重要文件,这种鞠躬尽瘁的企业家精神,简直是我辈楷模!”
    台下爆发出掌声。
    后排角落里,唐思思的拇指借著衣兜的掩护微微一动。
    她按下录音笔的暂停键,紧接著迅速按下重新开始键。
    这番话只要录下来,就是段昌宏自己將偽造遗嘱坐实为小马总亲笔签署的催命符。
    城市另一端,康美集团总部大厦。
    顶层董事长办公区的电梯门打开。
    韩棋跨出轿厢,身后紧跟著李春,以及四名经侦干警。
    秘书从工位后面站起来,一只脚已经迈到了过道中间。
    “干什么的!这里是段总办公室,没有预约谁也不准进!”
    李春將一张搜查令拍在秘书面前的文件板上,开口讲道。
    “市局经侦支队办案,现就程远洋涉嫌非法吸收公眾存款及高利转贷一案,依法对关联企业及相关办公场所进行突击查证,立刻让开。”
    秘书脸色变得煞白,跌坐在沙发上。
    办公室內,翻箱倒柜的声音此起彼伏。
    整整四十分钟过去。
    李春突然出声,他踩在椅子上,手里的手电照向整面书柜最靠墙的顶层角落。
    “韩棋。”
    光柱中心,藏著一个落满灰尘的红木小箱子。
    李春接过后用一把小螺丝刀插进锁扣缝隙,用力別了两下,锁扣便被撬开。
    韩棋戴著白手套,拿出那个牛皮纸袋,纸袋封口处缠绕著白色棉线,绕了三圈。他拆线时动作很慢,怕撕破纸袋,打开后里面是几页a4纸。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页的落款处。
    “马一鸣。”
    韩棋见过马一鸣生前的签字样本,知道这个签名的笔画走向和用力习惯。
    老马签了半辈子文件,那种霸道力道绝不是段昌宏找几个蹩脚临摹者就能轻易仿造的。
    视线缓缓上移,逐字扫过那几行定音的黑字。
    【康美集团全部资產由遗孀杨文锦继承;女儿马瑶接任董事长;城东物流仓储中心作为核心不良资產,任何人不得私自出售或抵押】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韩棋掏出手机,对著遗嘱原件连拍三张照片,第一张对准了整页纸,第二张聚焦在落款签名上,第三张拍了所有页码的连续性。
    隨后直接按下发送键,收件人是沈一鸣。
    “原件到手。他对妻女还不算太差。”
    ……
    华科大行政楼的茶歇厅里,轻音乐舒缓流淌。
    颁奖仪式刚刚结束,几位校领导正端著香檳,围著段昌宏谈笑风生。
    一阵手机铃声打破了这份虚偽的融洽。
    段昌宏歉意地举了举酒杯,转身踱步到宴会厅角落,按下接听键。
    “姐……姐夫!出事了!经侦的人把您办公室抄了!在旁边出主意的那个人姓韩……”
    段昌宏听到这话后,脸色瞬间变了。
    电话那头还在叫嚷,他却按下了掛断键。
    掛断后,他急忙冲向大门,连跟身后的校领导打声招呼的偽装都顾不上了。
    不远处,唐思思垂著眼帘,余光却捕捉到了段昌宏逃窜的背影。
    她放下茶壶,发出三个字。
    “他知道了。”
    不到半分钟,屏幕亮起。
    “上岸的鱼咬人最狠,你今天別一个人走。”
    “知道。”
    下午三点,华科大行政楼。
    辅导员老张靠在转椅里,紧接著发出一声嘆息。
    桌面上,放著几页a4纸,最上面是一封匿名举报信。
    大一新生沈一鸣,借介入康美集团內部纠纷之机,公然向死者遗孀杨文锦索要巨额商业贿赂,数额高达五十万元整!
    纸张的下半截,附著一张银行流水截图。
    截图是黑白色的,像素不高,边缘有裁剪过的痕跡。
    匯款户头白纸黑字印著远洋控股有限责任公司,开户行天寧银行。
    收款人,正是沈一鸣。
    老张不敢確定真假,但是既然举报信已经放在了眼前,他就要给出一个態度,给校方一个交代。
    沈一鸣站在桌前,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段昌宏已经被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企图用一盆脏水毁掉他的学业,顺便把康美內部的爭斗引向外人诈骗的泥潭。
    手段够毒,可惜脑子坏了。
    老张挥了挥手,眼神里满是惋惜。
    “回去等通知。”
    下楼后,沈一鸣刚迈下大理石台阶,视线便定格在花坛边的身影上。
    唐思思穿著灰色连帽衫,兜帽拉得极低。
    她不知在风口里站了多久,鼻尖被冻得有些泛红。
    看到沈一鸣出来,她立刻迎上前,从衣兜里掏出一杯奶茶,便直接塞进他的掌心。
    紧接著,唐思思摸出手机,直直举到沈一鸣眼前。
    收件箱里躺著韩棋刚刚发来的短讯。
    【已查实,匯款方確为远洋控股对公帐户,银行监控显示,柜檯操作人是程远洋本人。】
    沈一鸣吸了口奶茶,周身的寒气也隨之驱散了大半。
    “狗急跳墙,连咬人的姿势都顾不上了。”
    “用对公帐户走帐,每一笔资金的来龙去脉都会在银行系统里留下抹不掉的铁证。”
    “这五十万,程远洋不仅赖不掉,还会成为他挪用公款、职务侵占的催命符。”
    ……
    城市的另一端,城东別墅区。
    杨文锦坐在沙发里,膝盖上,平铺著那份牛皮纸袋。
    二十年了。
    从最初的朝朝暮暮,到后来的夜不归宿、緋闻满天。
    那些独自咽下的委屈,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被泪水浸透的枕巾,此刻全都在这个签名面前化为了某种虚无。
    “他这辈子,没几天给我和瑶瑶给过好脸色。”
    “但这最后一张纸,算是他给我们的一个交代。”
    秦红棉安静坐在侧边的沙发上。
    她没有递纸巾,也没有开口说诸如节哀或是苦尽甘来的废话。
    大家族的后院里,同病相怜的女人最懂彼此的痛楚。
    杨文锦不需要廉价的安慰,这份將康美全部资產悉数奉上的遗嘱,不是什么迟来的浪子回头,而是她用二十年青春和隱忍换来的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