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鸣拨出了唐媛媛的號码。
    “查过了,那个工人的身份大概率是偽造的,系统里没有任何匹配。”
    “那怎么办?”
    “他来过一次,就会来第二次。下次看到,第一时间打我电话。不要跟,不要追,不要靠近。”
    “另外,明天开始你身边多一个人。贴身保鏢,二十四小时。”
    唐媛媛没问保鏢从哪来,没问花多少钱。
    掛了电话,沈一鸣打开手机备忘录。
    【照片,第二排左三,虎口线状疤,无痣。唐智生模糊印象,康美早期合作方。】
    【花园,绿化工人,虎口烫伤疤(皱巴巴),腕內侧圆形黑痣。】
    【户籍/社保/医院/工地,均无匹配。身份大概率偽造。】
    三条线索,两个不同的人,一个完全查不到的幽灵,碎片堆在一起,拼不出一张完整的脸。
    沈一鸣退出备忘录,把手机扔回床上,对方既然选择主动暴露,就一定有下一步动作。
    次日清晨六点,操场上沈一鸣绕著四百米跑道跑了十二圈半,他的体能经过训练,越发强势。
    昨晚简单拉伸后,他回宿舍换上乾净的灰色卫衣,去了图书馆二楼研討室。
    门推开,顾望已经坐在长桌尽头。
    见沈一鸣走来,她把一沓纸被推到他面前。
    四十页,每一页的页脚都打著编號,001到040。
    她疲倦的打了个哈欠。
    “法律风险清单和合规建议。”
    “重点在第十二到十八页,供应商关联交易的法律穿透路径。”
    沈一鸣翻开第一页,逻辑链条环环相扣,从公司法第一百四十八条忠实义务条款,到最高法关於关联交易损害赔偿的司法解释,每一个论点都嵌著判例编號。
    四十页纸,一句废话没有,这套东西拿到任何一家律所合伙人面前,都是现成的诉讼策略框架。
    沈一鸣翻到第三十五页补充建议部分发现,顾望单独列了一条:建议答辩时增加关联交易穿透式审计的可视化流程图,以便评委快速理解资金走向。
    右下角空白处,还有一行手写批註。
    “这张图你自己画。我不擅长把法律逻辑翻译成商业语言。”
    沈一鸣合上文件,將其塞进包里。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翻开后是程海的简讯,附件是一份excel截图:资本方接触名单。
    三家机构,每一家后面都带著:投资偏好、管理规模、歷史案例、接触进度。
    华中產业併购基金,专做区域零售不良资產收购,初步接触完成,对方有兴趣。
    鼎丰资本,偏好消费赛道中后期,尚未正式接触,但程海通过家里关係拿到了基金经理私人號码。
    第三家被红字標了个感嘆號,禿鷲基金。后面跟著评价:別碰,吃相难看。
    沈一鸣將这些內容存进手机相册,前世那个在投行里混了五年才开窍的愣头青,这辈子被提前拽上牌桌,嗅觉已经利得扎人了。
    十点半,白露和唐思思前后脚进来。
    白露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
    屏幕上,关联交易资金流向图搭建完毕,十二家关联方的每一笔资金走向都標了时间戳和金额,红色箭头密密麻麻,全部匯聚到同一个离岸帐户。
    唐思思在旁边翻开记事本,红蓝铅笔圈过三遍的那行字被她用食指按住。
    “投诉数据下钻到单笔订单之后,城北配送中心有一百三十七笔异常延误。收货地址高度集中,全在同一个街道。”
    “那条街上只有一栋建筑,实控人老婆名下的商业物业。”
    沈一鸣低著头沉思,三份材料铺开,底层逻辑清晰到了残忍的地步。
    实控人不仅掏空企业,甚至把赃款通过虚假配送订单洗回自己名下资產。
    他翻开笔记本电脑,手指搭上键盘。
    “行了,下午之前核心方案主体框架定稿。各自的模块再过一遍细节,明天上午最后合併。”
    中午,东区食堂。
    沈一鸣端著番茄鸡蛋盖饭坐到窗边老位置。
    唐思思坐对面,低头扒饭,忽然拿下巴朝窗边努了努。
    “孙浩然今天没来,请了病假。”
    沈一鸣没接话。
    孙浩然模擬答辩被陈教授当眾训了一顿,旧版年报的事在全报告厅传开,身后那几个跟班这两天看见他都绕著走。
    所以,他请病假不是因为病了,是没脸来。
    但这种人不会消停,面子比命重,能力配不上野心。
    被当眾撕碎脸面之后他不会反思,只会把恨意攒成一记黑手,等一个最阴损的时机捅出来。
    无所谓。该来的挡不住,该防的早就防了。
    下午两点十分,陈教授的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沈一鸣拉开椅子坐下。
    老教授没急著开口,手里捏著一份全国赛评委名单,食指点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周成林,原康美集团战略顾问,现任某商业諮询公司合伙人。
    “这个人,你认识吧。”
    “他跟马瑶私交不错,你跟康美那边的合作,我多少听说了。”
    “这是优势,但也是把柄,一定会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全国赛评委席上坐著的,不全是纯做学术的老头子。有企业高管,有投资圈的人,也有竞爭对手院校推荐的专家。你方案里用的康美数据越多、越精准,別人越容易抓住利益关联四个字不放。”
    沈一鸣手肘撑在膝盖上。
    “我靠的是数据和方案。”
    陈教授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种笑不是客套,是一个在学术圈混了三十年的老油条,终於碰上一个不用他费劲教做人的学生时,才会流露的鬆快。
    “行,就喜欢你这句话,去吧。”
    下午四点,韩棋打来电话。
    沈一鸣拐进楼梯间,靠著冰凉的墙壁站定。
    韩棋说明了现如今查到的情况。
    “有进展,孙德胜这个名字,在国內所有系统里都是死路。但我託了个朋友从出入境那边翻记录,三年前有一次出境,目的地泰国。”
    “落地曼谷之后坐大巴去了清迈。在清迈古城北边一个小区租了套公寓,签了半年合同。半年到期后退租,之后就彻底没了踪影。清迈那边的记录不全,我在托人继续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