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八月初七。
    宜:出行、合婚、动土、杀人。
    一大早,林川便带著车队出发去青州。
    按本地的规矩,下聘需备“六礼”。除纳徵礼外,其余五礼——纳采、问名、纳吉、请期、亲迎,均需男方持雁为礼送至女方家中,称为“奠雁礼”。
    只是活雁难捉,本地人习惯用大鹅替代。
    此时大鹅被装在笼子里,颈间繫著红绳,正伸长脖子扑腾;在笼子旁是六匹绸缎,青、红、紫三色各两匹,用竹架撑得平展,边角不见半分褶皱;十匹细布捆作一束,外面罩著绘有缠枝纹的锦袋,算作“束帛”;两坛酒封著红泥,泥上用硃砂点了个“吉”字;另有两匹锦缎叠成长方,压在礼单最下方,与一叠写在洒金纸上的“礼书”一同放进红漆木盒,以示庄重。
    这些物件装了两辆马车,车上也都繫著半尺宽的红绸。
    芸娘前一夜便领著僕妇们忙活,將铁林谷自產的麵粉、棉布也一一收拾妥当。麵粉装在素布口袋里,袋口用红绳扎成如意结;棉布裁得方方正正,叠好后压在绸缎旁,都是秦砚秋喜欢的细韧料子。
    二十名战兵也都骑著高头大马跟在后面,个个都是喜气洋洋。
    二狗指著远处的城池:“大人,青州城的城门开了。”
    林川抬头望去,城门楼子在朝阳里渐渐清晰。
    守城的瞧见马队们的装束,早就认出是铁林谷的人马,迎了上来。
    “林大人!好久不见!”一名小旗官笑著拱手道。
    林川看著他有些熟悉,愣了愣:“你、你是……边军大考……先锋营小队的?”
    “哈哈哈林大人好记性!在下赵千户先锋营麾下小旗官牛百!”
    小旗官见林川一眼就认出他来,顿时喜上眉梢。
    他本是西陇卫参加边军大考的一员,那日铁林堡小队以一敌多,他也有幸加入其中,最终横扫对手,虽然过去了这么多天,可那热血激烈的场景,犹在昨日,就连铁林堡队长一战成名,直升游击营百户的光辉事跡,也都传遍了先锋营。
    “林大人这是?”牛百看著马车上的红绸子,好奇地问道。
    二狗在一旁笑道:“我家大人要去同知大人府上提亲……”
    “同知大人?”牛百愣了一下,“秦同知半个时辰前就出城了。”
    “出城?去哪儿了?”
    “去黑水河巡堤了,这些日子常去。”
    “这样啊……”
    林川点点头,想了想:“马车先进城,把聘礼送到同知府上,按礼数交给门房。”又转向二狗,“十个人跟著车,余下的跟我去黑水河。”
    刚好他这几日正盘算著从黑水河引水入谷的事,顺便去黑水河看看。
    “是,大人。”
    二狗应声,转身跟赶车的交代了几句。
    无非是让他把礼单呈仔细,莫要失了规矩。
    十名战兵跟著马车进了城。剩下十人则掉转马头,跟著林川朝黑水河方向疾驰而去。
    ……
    离黑水河还有十几里路。
    马车从官道拐进一条小路。前几日下过雨,路上还有些泥泞,马车偶尔会陷进去,一眾衙役便七手八脚帮忙把马车推过去。
    虽然已是秋天,可日头还有些毒辣,每个人也都是满头大汗。
    “哎?前面怎么有个茶摊?”前面的衙役出声道。
    “巧了!”另一名衙役笑道,“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
    “前几天还没有啊……”
    秦同知闻言,掀开帘子:“小七。”
    “大人。”陈小七快步跑上来。
    “让弟兄们歇歇脚,喝碗茶再走。”秦同知吩咐道。
    陈小七抬头望去,三岔路口果然支著个蓝布棚子,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柱撑著顶,底下摆著四张方桌,桌腿都用石头垫著才勉强放平。棚子角落支著个炭炉,铜壶在火上“咕嘟”作响。
    “是,大人。”他点点头,回头吆喝了一声。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衙役们走了过去。
    卖茶的是个敞著怀的汉子,又高又大又黑又壮,正用粗布巾擦著碗,见他们过来,脸上堆起笑,露出两排黄牙。
    “几位官爷辛苦!”黑汉子吆喝著,“刚沏的茶,解解热!”
    棚下已经坐著七八个庄稼汉,都是短打扮,有的敞著衣襟扇风,有的低头啜茶。
    陈小七跟著大伙走过去,刚要找张桌子坐下,目光扫过那些庄稼汉的手,眉头皱了皱。
    指关节上全是老茧,虎口处泛著青黑,不像是拿惯了农具的样子。
    倒像是……拿刀的手。
    “来,官爷喝茶!”
    另一个矮壮的茶贩端著粗瓷碗过来,他往陈小七面前一递,“凉透了的,管够!”
    陈小七接过碗,心里莫名一紧。
    这茶摊太巧了,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偏在这荒路口支著,那些喝茶的汉子看著散漫,眼睛却时不时往这边瞅。他闻了闻茶碗,一股苦涩的香气透过来。
    “先別喝。”他低声道。
    十几个衙役,分坐在几张桌子前。
    他和石大胆还有另外三名衙役坐在一桌。他们五个都是从铁林谷出来的,只不过陈小七和石大胆都是柳树村人,另外三个是后来加入的。
    听到他的话,石大胆一口將茶水吐回了碗里,其他几人也都纷纷放下茶碗。
    “怎么了?有什么不妥?”石大胆问道。
    陈小七还没说话,眼角瞥见那黑汉子正往马车那边走,手里端著个碗。
    “喂!你干嘛去?”陈小七开口问道,身子也站了起来。
    黑汉子转过身,脸上的笑更堆了几分:“看大人热得慌,特意沏了碗酸梅汤,解解暑。”
    陈小七抬脚就往外走,迎著黑汉子走过去:“你怎么知道……马车上的是谁……”
    黑汉子一愣,表情变了变:“我猜的……”
    说著脚步斜斜地往马车那边偏。
    “站住!”陈小七握住刀柄。
    石大胆也发觉有些不对,刚要开口,就见那个矮个头大喝一声:“动手!”
    几乎是同时,棚下那几个庄稼汉齐刷刷从桌下抽出兵刃,朝衙役们冲了过来。
    石大胆猛地站起身来,抡起木桌,劈头盖脸砸向对方。
    马车旁。
    刀锋呼啸,划过秋日的阳光。
    陈小七已经拔刀在手,朝黑汉子劈了过去。
    “秦老狗!受死吧——”
    黑汉子大喝一声,身形陡然躲过陈小七的一刀。
    拳风呼啸,猛地砸向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