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大若无其事地將麻袋扛到指定地点。
    放下时,弯腰的瞬间,视线再次从那人脸上一扫而过。
    错不了!
    那张脸,就算烧成灰他也认得!
    镇北王府的武林供奉,薛广烈。
    当初五兄弟拜入镇北王府的时候,一同被招募入府的,还有近百名绿林好汉。
    这个薛广烈,因为嘲笑云门八虎变成五虎,跟他干了一仗。
    两人都是硬功,难分伯仲。
    后来五虎去介休刺杀镰刀军高层,离开王府,就再也没回去。
    这狗东西怎么会混在商队里?
    还跑到了铁林谷?
    李老大心头警铃大作,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不动声色地又扫了一眼四周。
    除了薛广烈,还有几个熟悉的面孔,正散落在商队周围,看似隨意,实则目光警惕,不时地朝內城方向瞟去。
    他们的视线根本没注意到他这个扛著麻袋、满脸汗污的粗壮汉子。
    一股寒意从心头窜起,李老大后背的汗毛瞬间炸起。
    他不敢再多看一眼,迅速低下头,混入人群中,脚步加快,朝著坊市的方向疾走。
    他穿过熙攘的人流,耳边是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还有老五煎饼摊前那股熟悉的香气。
    这些声音此刻听来,却像是一场即將破碎的幻梦。
    他直奔老五的煎饼摊。
    “大哥?你怎么来了?今天收工这么早?”
    老五正闷头煎饼,老三蹲在炉子后头添柴,看见李老大,乐呵呵地问。
    他身边,那个收钱的女人正熟练地將几枚铜钱投入钱箱。
    “李大哥!”
    两个寡妇一前一后跟他打招呼。
    “哎哎哎。”
    李老大点点头,一把將老三从地上拽起来,力道之大,让老三一个趔趄。
    他拖著老三,径直走到僻静的巷子口,压低声音道。
    “坏了。”
    老三脸上的笑容一僵。
    自从来到铁林谷,他从未见过大哥这般神色,心头顿时一沉:
    “怎么了,大哥?女魔头要动咱们了?”
    “镇北王的人,混进来了。”
    “什么?!”老三愣了愣。
    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意味著什么。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热气腾腾的煎饼摊,还有那个正在忙著收钱的女人。
    好不容易才过上安生日子,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著什么时候找人提亲,可千万別再出什么岔子。
    他急切地问:“冲咱们来的?他们……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
    “不像是针对咱们的。”
    李老大摇摇头,“薛广烈那狗东西,还有几个老面孔,都在往內城方向看。”
    “那是来干嘛的?刺杀?杀谁?”
    老三紧张地问道,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铁林谷里能让镇北王府如此大动干戈的,会是谁?
    女魔头?还是那个姓林的將军?
    “说不好。”李老大说道,“但肯定不是好事。你去通知老四和老七,让他们把手里的活计都放一放,隨时听信。別声张,也別让谷里的人察觉。我得回去盯著那帮狗东西,看看他们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好,我这就去!”
    老三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点了点头,转身就跑。
    李老大看著老三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又回头望了一眼榷场的方向,眼神变得狠厉起来。
    他娘的,薛广烈若是敢在铁林谷惹事,那就別怪云门五虎不客气了。
    正好也借著这个机会,给女魔头露一手。
    若是能换来弟兄们活命,也算是值了。
    ……
    商队来来往往。
    有的在谷里客栈住下,有的满载著货物离开。
    一支商队在守卫们习以为常的注视下,慢悠悠地驶出了铁林谷。
    这些谷里的守卫,早就见惯了外地客商初来乍到时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东张西望,满脸惊嘆,所以並未对这支二十来人的队伍有丝毫怀疑。
    车轮滚滚,渐渐远离了那座雄踞山谷的雄城。
    天色渐暗,当最后一抹霞光被西边山峦吞没,商队拐入了一条不起眼的山道。
    沿著崎嶇小路向里走了约莫二里地,一处隱蔽的山坳豁然开朗。
    火光跳动,人影绰绰。
    山坳里,竟黑压压地聚集了一两百號人,个个手持兵刃。
    这些人一见马车驶近,纷纷站起身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为首的薛广烈。
    “薛大哥回来了!”
    “薛兄弟,情况如何?”
    薛广烈翻身下马,將韁绳隨手丟给旁边的人,大步流星地走到一处最大的篝火旁,一屁股坐下,自顾自地拿起水囊灌了一大口。
    他身边,十几个身影围拢过来。
    一个满脸横肉的傢伙问道:“薛大哥,探明白了?那姓林的狗崽子在不在谷里?”
    此人外號“劈山刀”赵大膀,性子最是急躁。
    “情报没错,林狗確实不在。”
    薛广烈擦了擦嘴角的水渍,“谷里的兵也不多,但那鬼地方的防御,比咱们想的还要邪门,硬闯怕是討不到好。”
    赵大膀一听,手中重刀往地上一顿,震得火星四溅:“兵不多还怕个鸟?咱们两百多號兄弟,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们!直接杀进去,抢了人就走!”
    “莽夫!”旁边一个手捻两枚铁胆,眼神阴鷙的瘦子冷哼一声,“硬闯?你知道那城门建在什么地方吗?要先过几个岛,然后才能进城门,你怎么闯?飞上去吗?”
    这瘦子是“鬼见愁”佘不仲,以轻功和暗器见长。
    赵大膀被噎得脸上一红,还想爭辩,被薛广烈抬手止住。
    “佘兄弟说的没错,硬闯是下下策。”
    薛广烈沉声道,“咱们的目標,是林狗的女人和那些工匠,他们都在內城。只要抓了这些人,不怕林狗不乖乖就范。最好的法子,是能里应外合。”
    一个麵皮白净的中年人开口道:“可咱们在谷里没有內应,这內城的情况两眼一抹黑,如何里应外合?”
    此人乃是“金鏢手”王平,在眾人中素以沉稳著称。
    眾人顿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那山崖太高了,根本爬不上去……”
    “要不,今晚趁夜再摸进去探探?”
    薛广烈扫了眾人一眼,再次开口:“今天在谷里,还见到了不少女真人!”
    “女真人?”眾人一惊。
    “不止!”另一个傢伙补充道,“我还看到好几个韃子女人,跟谷里的人有说有笑,亲热得很!”
    “他娘的!”赵大膀勃然大怒,“这林狗果然是国贼!竟敢勾结外族,残害忠良,逼死二皇子!此等败类,人人得而诛之!”
    这番话瞬间点燃了眾人的情绪。
    他们大多是绿林草莽,虽为钱卖命,但心里那点“为国为民,行侠仗义”的念头,在镇北王的大义旗帜下,被无限放大。
    如今听闻林川不光是朝廷奸臣,还勾结外族,那最后一点动手的顾虑也烟消云散了。
    “没错!此贼不除,天理难容!”
    “杀了林狗,为二皇子报仇!”
    看著群情激奋的眾人,薛广烈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他清了清嗓子,待眾人稍稍安静,才缓缓说道:
    “各位兄弟,咱们此次目標,不是杀林狗。王爷说了,只要绑了林狗的女人和工匠头领,赏金万两!!听好了,是黄金万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山坳里的空气瞬间变得灼热起来,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诸位兄弟,在下有个主意!”一个汉子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