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宫道尽头的那座殿宇,沉默矗立著。
    赵珩走在通往静养宫的路上。
    脚下的每一粒石子,都硌得他心口发疼。
    苏婉卿的计策,那条唯一的生路,还在他脑中盘旋。
    “装作不知。”
    “继续做自己。”
    “继续做那个为父分忧、心力交瘁的孝子。”
    “像过去一年里的每一天一样,去做。”
    这是阳谋,也是死局中的唯一活路。
    可越是靠近,赵珩的心就越是往下沉。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父皇也曾在这条路上,將他高高地背在肩头。
    那时的父皇笑著说,要带他去看宫里最大、最圆的月亮。
    他想起二皇弟。
    那个曾与他並肩纵马的二弟,最后落得个谋逆伏诛,尸骨无存。
    他又想起至今杳无音信的六皇弟。
    一个家,就这么散了。
    父子,君臣,兄弟。
    这些词,何时开始结上了冰霜,变得如此伤人?
    他这一年,到底在做什么?
    是监国理政,还是窃国揽权?
    是为父分忧,还是为己铺路?
    他快要分不清了。
    那股被死死压在心底的悲愤与委屈,隨著脚步的临近,几欲衝破胸膛。
    他不是天生的政客。
    更不是个完美的权谋家。
    他做不到把每一分亲情都放在天平上称量。
    他只是一个儿子。
    一个兄长。
    可如今,面对自己的父亲,他还要戴著面具。
    这样的痛苦,他忍受不了。
    戌时三刻。
    静养宫的殿门,出现在眼前。
    门后,是他的父亲,是大乾的天。
    门外,是他用一年心血铺就的变革之路,是他所有的理想。
    他本该停步,整理表情,换上那副忧心忡忡的孝子面孔。
    然后,推门,开始表演。
    可是,一走到这里,赵珩的鼻腔猛地一酸。
    父皇……醒了。
    他不再是奏章上那个冰冷的符號,不再是太医口中那个需要静养的病人。
    他就在里面。
    活生生地,在里面。
    眼眶在一瞬间滚烫,他再也绷不住了。
    “噗通!”
    这位监国一年、已然颇具威严的太子殿下,在殿门之外,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紧接著。
    一声撕裂宫城寂静的哭嚎,衝口而出。
    “父皇——!”
    “儿臣不孝啊——!”
    他像个在旷野里迷了路的孩子,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嚎啕大哭。
    这哭声里,没有半分算计,没有半点偽装。
    只有最纯粹的悲伤,和几乎要將他溺毙的委屈。
    他哭自己这一年的殫精竭虑,无人能懂。
    哭那惨死的二弟,失踪的六弟,哭这个分崩离析的家。
    更哭他与父皇之间,那份被权位与猜忌碾碎,再也回不去的父子亲情!
    ……
    殿內。
    陈福跪在地上,一颗心悬在喉咙口,等待著太子进来。
    他算著时辰,猜著太子会用何种表情,何种语气,来应对这场天威考校。
    突然!
    门外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哭嚎,让他整个魂都炸了。
    哭……哭了?
    在殿门外?
    就这么跪下哭了?!
    陈福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空白。
    完了!
    全完了!
    这算什么?不打自招?!
    太子殿下这是明摆著承认自己知道了父皇甦醒?
    他惊恐万状地抬头,用眼角的余光,颤抖地瞥向龙榻上的永和帝。
    永和帝也愣住了。
    他靠在软枕上,那张仿佛覆盖著千年寒冰的脸上,出现了一丝龟裂。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他想过赵珩会装作不知,进来上演一出父慈子孝的戏码,他会冷眼旁观,欣赏这个儿子的城府。
    他也想过赵珩会按捺不住,进来便坦白一切,质问他为何要动林川,他会厉声斥责这个儿子的僭越。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赵珩会用这种最原始、最粗暴、最不体面的方式——
    在殿门外,直接掀了棋盘!
    这哭声,太真了。
    真到让他这个听了半辈子假话的帝王,一时间竟有些无措。
    那不是储君的哭声。
    也不是政客的哭声。
    那只是一个儿子的哭声。
    哭得撕心裂肺,毫无章法。
    永和帝脸上的冷漠,一点点瓦解。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还是个奶娃娃的赵珩,不小心摔倒了,也是这么哭。
    一边哭,一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要他抱。
    君心如渊。
    可父子天性,却是这世间最难斩断的东西。
    殿內死寂。
    只有殿外那悲慟的哭声,一声接著一声,重重地砸在心上。
    跪在地上的小墩子,已经嚇得面无人色。
    陈福的心,则从绝望的谷底,又慢慢地升起了一丝光。
    许久。
    龙榻上的永和帝,长嘆了一口气。
    “唉……”
    他有些乏力地摆了摆手。
    “陈福。”
    “奴才在!”
    陈福一个激灵,猛地趴下去。
    永和帝眼神复杂。
    “让他……滚进来。”
    ……
    吱呀——
    门开的瞬间,夜风灌入。
    赵珩跪在门外,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一张泪水纵横的脸,手脚並用地爬了进来。
    昏暗的烛火下,龙榻之上,那个瘦得脱了相的身影,就那么靠坐在那里。
    父皇……
    赵珩的嘴唇翕动,又重重跪了下去。
    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龙榻上,永和帝就那么静静地看著跪在下面的儿子。
    看著他散乱的头髮,看著他皱成一团的朝服,看著他那副窝囊又可怜的模样。
    许久。
    他终於开了口。
    “朕还没死,你哭丧给谁看?”
    赵珩浑身一颤。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嘴唇哆嗦著,想说点什么。
    可是,一肚子的话,半句也说不出口。
    是啊,父皇没死。
    可他刚才哭的,又何尝只是父皇的病体。
    他哭的,是再也回不去的亲情。
    是那个被猜忌和权柄隔开的,父子之间的万丈深渊。
    永和帝看著他这副样子,眉头皱得更紧。
    “哭完了?”
    赵珩下意识地点点头。
    “哭完了就说说,哭什么?”
    永和帝语气冷漠,
    “哭朕病得太久,碍了你的事?”
    “还是哭朕醒得太早,没让你舒舒服服地坐稳那个位子?”
    诛心之言。
    字字句句,都刺在赵珩最痛的地方。
    “儿臣……”
    他想辩解,想说自己从未有过异心,想说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乾。
    可话到嘴边,看著父皇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所有的言语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忽然觉得很累。
    这一年来,他像一根被绷到极致的弦,不敢有丝毫鬆懈。
    他怕。
    怕父皇醒不过来,怕大乾的江山在他手里崩塌。
    可现在,父皇醒了。
    他更怕了。
    那根紧绷的弦,在见到父皇的这一刻,终於……
    断了。
    “儿臣……”
    赵珩放弃了所有辩解,
    “儿臣……以为再也见不到父皇了……”
    “儿臣怕……”
    说完这三个字,他再也支撑不住,又趴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
    没有一丁点储君的威仪。
    只有最赤裸的,一个儿子在父亲面前的脆弱。
    永和帝脸上的寒冰,似乎又化了些。
    他盯著伏在地上的赵珩,看著他哭的样子。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眼泪。
    臣子的,妃嬪的,敌人的……
    那些眼泪里,藏著算计,藏著欲望,藏著恐惧。
    可眼前这哭声,让他有些不適。
    殿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跪在地上的陈福,一颗心七上八下。
    他忽然觉得,太子殿下这惊天动地的一哭,或许才是最好的解药。
    因为,阴谋阳谋,谋的是臣子,是对手。
    可躺在龙榻上的这位,他首先是君,其次,才是父。
    但终究,他还是父。
    不知过了多久,永和帝轻轻嘆了口气。
    “陈福。”
    “奴才在!”
    “给他弄块帕子。”
    永和帝的语气依旧冷冰冰的,
    “別把鼻涕眼泪,蹭到朕的金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