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盘另一端。
    老道士捻起一枚黑子,啪嗒一声,清脆落下。
    “殿下,心乱了。”
    “贫道倒觉得,这是好事。”
    “东宫和那个靖难侯,早已不得人心。”
    “您瞧,我们什么都没做,便凭空多出这许多能搅动风云的盟友。”
    “该偷著乐才是。”
    赵景瑜闻言,眼底阴霾更重。
    “乐?”
    他將拿起一颗白子,摇了摇头。
    “我如何乐得起来?”
    “仙长,你那位师兄在宫里潜伏三年,就没瞧出来皇帝身边那个老太监,是个高手?”
    “早知如此,昨夜还不如仙长你亲自出马!”
    “何至於像现在这样,一败涂地!”
    鬼道人捻著花白鬍鬚,对赵景瑜的怒火置若罔闻。
    “殿下稍安勿躁。”
    “这京城的水,得搅浑了才好。”
    “越浑,对咱们才越有利。”
    “浑水摸鱼?”
    赵景瑜发出一声冷笑。
    “鱼呢?我怎么一条都没看见?!”
    “仙长,我们的计划,可不是这样的!”
    “原定的计划是,宫中事成,皇帝和太子都得死!”
    “然后我以兵部郎中的符印,名正言顺地接管京营,迎六皇子回京登基!”
    “现在呢?”
    “老皇帝没死,太子也还活著!还他娘的拿出了什么狗屁传位詔书!”
    “这也叫好事?”
    鬼道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祸兮福之所倚。”
    “昨夜之事,看似失手,实则未必不是转机。”
    赵景瑜一愣:“转机?仙长倒是说说,转机在何处?”
    “天之至私,用之至公。”“
    鬼道人悠悠笑道,“天道看似不公,实则自有其权衡。”
    “昨夜之事,已让京城人心惶惶,疑竇丛生。”
    “今日这谣言一出,更是火上浇油。”
    “民心如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只要这『疑』字不散,东宫的位子就坐不稳。”
    “殿下要做的,便是是顺势而为。”
    赵景瑜皱起眉头:“如何顺势而为?”
    “大巧若拙,大辩若訥。”
    鬼道人抚须而笑,
    “越是极力否认之事,越容易让人信以为真。”
    “东宫若急於闢谣,便显得心虚;若置之不理,谣言便会愈演愈烈。”
    “无论他们如何选择,都已落入下乘。”
    “殿下要做的,便是看著他们错,等著他们败。”
    ……
    国子监。
    往日里书声琅琅的圣贤之地,此刻混乱无比。
    数百名穿著各色长袍的监生,將国子监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靖难侯弒君?哪个天杀的造的谣!”
    “太子篡位?这更是无稽之谈!”
    “到底怎么回事!”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昨夜宫中大变,今日就传出这种话,必有內情!”
    “我等身为读书人,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
    “必须请朝廷给个说法!”
    人声鼎沸,声浪滔天。
    刘正风的官轿,就停在这锅沸水边。
    他掀开轿帘,看著眼前的阵仗,头皮一阵发麻。
    “老爷……”长隨一脸愁容。
    刘正风摆摆手,整了整官帽,硬著头皮走下轿子。
    太子给他的这道差事,比把他扔进詔狱还难受。
    一个应对不慎,他刘正风几十年清名,今日就要毁於一旦。
    可他没得选。
    想要洗脱自己身上的嫌疑,就必须把眼前的局面稳住。
    在十几名隨从的簇拥下,他分开人群,一步步走向风暴的中心。
    “肃静!”
    一声沉喝,中气十足。
    “老夫乃翰林院掌院学士,刘正风!”
    他自报家门,原本嘈杂的人群,奇蹟般安静下来。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一个站在最前方的监生,看起来是眾人之首,对著他拱了拱手,高声问道:
    “原来是刘学士。我等后进末学,只问一句,外面传得沸沸扬扬之事,究竟是真是假?”
    刘正风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定了定神,朗声道:“一派胡言!”
    “此乃奸佞小人,为动摇国本,蓄意散播的谣言!”
    “陛下还活著,太子仁孝,监国理政,名正言顺!何来弒君篡位一说?”
    “尔等身为国子监生,未来朝廷的栋樑,耳聪目明,岂能被此等市井流言蒙蔽,自乱阵脚?”
    “还不速速散去,回归学堂,静心读书!”
    “莫要辜负了圣贤教诲,辜负了朝廷的栽培!”
    这番话说得是义正辞严,气势磅礴。
    若是寻常百姓,怕是早已被这气势镇住,喏喏而退。
    可眼前的,是国子监的监生。
    天底下最难缠的读书人!
    人群中,不知是谁冷不丁地喊了一句。
    “刘学士说得好听!那我们再问一句,既然是谣言,为何不见朝廷出榜安民?为何不见靖难侯爷亲自出面闢谣?”
    这一问,眾人纷纷应和起来。
    “对啊!靖难侯何在?”
    “侯爷在江南平叛,又查贪腐,为国为民,怎么突然就成了弒君的逆贼?”
    “是不是有人构陷忠良!”
    “我等不信靖难侯会反!他守盛州、取庐州、夺扬州,哪一件不是泼天的功劳!”
    “刘学士——”
    有人大喊一声,“我听说,弹劾靖难侯的冯御史,是刘学士您的门生?”
    此言一出,满场譁然!
    刘正风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变了。
    不等他开口辩解,人群中又有人阴阳怪气地开了腔。
    “哦?竟有此事?这就有点意思了。”
    “自己的学生在前头构陷忠良,当老师的在后头跑来安抚我等,这师徒二人,是给我们唱双簧呢?”
    “嘿,这莫不是就叫贼喊捉贼?”
    “刘学士,您倒是给我们解释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冯御史构陷靖难侯,是不是您在背后指使的?”
    “朝堂究竟发生了什么?靖难侯到底在哪里?”
    “我们要真相!”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著,星星之火,瞬间燎原。
    “我们要真相!”
    “我们要真相!”
    “我们要真相!”
    数百名监生振臂高呼,声震屋瓦。
    “肃静!肃静!都给老夫闭嘴!”
    刘正风气到发抖,指著那群监生,嘴唇都变了色。
    “反了!简直是反了!”
    “一群黄口小儿,也敢在此非议朝政,非议朝廷命官!”
    他这一发怒,反而点燃了学子们的血气。
    “非议?”
    “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刘学士连这等浅显道理都不懂?”
    “『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您连这点雅量都没有,还配称什么文坛领袖?”
    人群中爆发出刺耳的鬨笑。
    刘正风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放肆!放肆!”
    “放肆?”一个监生冷哼一声,“士可杀,不可辱!”
    “您今日若敢动我等一根寒毛,便是辱斯文,便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
    “《春秋》责备贤者,您身为学士,不思匡正社稷,反而党同伐异,混淆是非,这难道就是您所谓的圣人之徒?”
    “我看您是——沐猴而冠,衣冠禽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