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雨势未减。
    三卫联军的先锋部队,如鬼魅般潜行至铁林谷外围。
    “停!原地隱蔽!”
    低沉的命令在哗哗的雨声中传递。
    一名先锋凑到千户身旁,压低了声音。
    “將军,真就这么摸上去?”
    “黑灯瞎火的,万一自己人跟自己人干起来,那不成笑话了?”
    那千户眉头紧锁,死死盯著远处那片被夜色与暴雨吞噬的山谷轮廓。
    “韩大人的吩咐,自然有他的道理,你懂个屁!”
    他口中的韩大人,正是威远卫指挥使,韩文。
    韩文性子內敛,心思却縝密如发,是三卫公认的帅才。
    此次突袭铁林谷的奇策,便是出自他手。
    数里之外,主力大军营地。
    中军帐內,一盏烛火孤独地摇曳著。
    “我研究过林川的布防。”
    韩文指著简陋的沙盘,
    “他掘水道,引黑水河灌入,造出一片湖泊以为天险,又在谷外建三座孤岛互为犄角,看似固若金汤。”
    “但他忘了,任何坚固的堡垒,都怕渗透。”
    “今夜大雨,他们的火銃火炮就是一堆废铁。”
    “我们的人,只要拿下最外围的箭塔,就能顺著他为自己修建的栈道长驱直入,兵临城下。”
    “到那时,城门都不用攻,这铁林谷,就破了。”
    一旁的振武卫指挥使陈峰听得双眼放光。
    “他娘的,还是你老韩脑子好使!这叫什么来著?”
    “浑水摸鱼。”
    韩文淡淡一笑。
    他心中甚至有些欣赏那个叫林川的年轻人,能想出如此天马行空的防御工事。
    可惜,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
    算计得再精妙,也缺了些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辣。
    此战功成,他韩文在镇北王面前,便是首功一件!
    “传令!”
    “前军一营,云梯抵达预定位置后,即刻攻塔!”
    “是!”
    命令下达。
    数千名先锋军士卒,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的湖水,朝著第一座孤岛摸去。
    他们是精挑细选的悍卒,尤擅攀爬夜战。
    浑浊的湖水漫过膝盖,又渐渐没过腰腹。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悍卒,被冷水激得一哆嗦,对身旁的同伴低声咒骂。
    “这鬼地方,水真他娘的凉。”
    “少废话。”
    他身旁的总旗压低声音,
    “摸上那座箭塔,咱们就是头功!回去喝酒吃肉,婆娘都给你找个热乎的!”
    那悍卒嘿嘿一笑,不再言语。
    他握紧了刀柄,猫著腰,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趟。
    雨点砸在水面,溅起无数细碎的涟漪,遮蔽了他们前进的声响和水波。
    一切,都和韩大人的计划一模一样。
    浑水摸鱼。
    而他们,就是那条最凶猛的鱼。
    那悍卒舔了舔嘴唇。
    他已经能看到不远处岛屿箭塔的模糊轮廓。
    那轮廓在他眼中,就是即將到手的封赏与荣华。
    突然,他脚下一滑。
    像是踩到了一块长满青苔的圆石。
    身子猛地一个趔趄,小腿竟被什么滑腻而坚韧的东西死死缠住!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水下传来,猛地一拽!
    “唔!”
    惊呼音效卡在喉咙里,整个人面朝下,一头栽进水里。
    冰冷浑浊的湖水瞬间灌满口鼻。
    他拼命挣扎,手脚疯狂扑腾,却只感觉脖颈处猛地一凉。
    一股温热的液体自身体涌出,隨即被无尽的冰冷湖水衝散。
    旁边的总旗只觉得身边一空,还没来得及回头。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他身侧的水下冒了出来。
    那总旗甚至没看清对方的脸。
    他只看到了一抹在雨夜中亮起的、短促的刀光。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黑暗中,无声的杀戮陡然爆发。
    一个又一个黑影,从浑浊的湖水中钻出,嘴里都含著一截中空的芦苇杆。
    他们身上裹著紧贴皮肤的黑色水靠,手中是不过尺长的锋利短刃。
    不发一言。
    动作乾净利落到令人髮指。
    抹喉。
    刺心。
    绞杀。
    一个刚冒出水面的水鬼,左手如铁钳般死死捂住一名先锋军士卒的嘴,右手的短刃从其肋下甲冑的缝隙中,猛然捅入,再狠狠一搅!
    那士卒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便彻底软了下去。
    水鬼鬆开手,任由尸体沉入染血的水底。
    他身形一矮,再度消失於水面,去寻找下一个猎物。
    这是一场无声的屠杀。
    先锋营的士卒们,做梦也想不到,在他们以为万无一失的水路中,早就埋伏了这样一群来自地狱的死神。
    他们是精锐,是悍卒。
    可在这片冰冷、黑暗、陌生的水域里,他们再强悍,一身本事也无处施展。
    噗!
    噗!
    兵刃切开皮肉的声音,起初还很轻微,但很快就变得密集起来。
    终於,一个士卒在被拖下水的前一刻,爆发出了悽厉的惨叫!
    “啊——水里有……”
    声音,戛然而止。
    这一声惨叫,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池塘,瞬间打破了雨夜的偽装!
    “有埋伏!”
    “敌袭!水里有人!”
    “快退!快退啊!”
    雨声中,瞬间混入了兵刃入肉的闷响、人体落水的扑通声,还有无数被捂住嘴巴的垂死闷哼。
    整个水面,彻底炸开了锅!
    “救命啊!”
    “是水鬼!铁林谷的水鬼!”
    “跑!快跑!”
    残存的先锋营士卒彻底崩溃了。
    他们扔掉兵器,掉头就往岸上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他们身后,那些黑色的水鬼从水中站起,无情地收割著一条又一条奔逃的生命。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
    一个满编的千人先锋营,被杀得七零八落,尸沉水底。
    浑浊的湖水被染上了一层暗红,隨即又被更大的雨水冲刷、稀释,很快便恢復了原样。
    ……
    数里外,中军大帐。
    韩文端坐案前,目光落在铜壶滴漏上,神態安然。
    “算算时间,差不多了。”
    他对身旁的陈峰道,
    “外围箭塔一旦拿下,我们的人就能长驱直入。今夜,铁林谷必破。”
    话音未落。
    帐帘被人一把掀开,狂风裹著暴雨倒灌进来。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浑身泥水,脸上血色尽失。
    “报——!”
    “將军!不好了!”
    “先锋营……先锋营遇袭!快……快完了!”
    什么?!
    韩文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陈峰和赵鹏更是猛地站起身来:“你说什么?遇袭?被谁偷袭?铁林谷的人不都缩在乌龟壳里吗?”
    “是……是水里!”
    “水里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好多人,咱们的弟兄还没摸到岛,就……就全被杀了!”
    水里?
    韩文脑袋嗡的一声。
    林川……
    他辛辛苦苦掘水道,引河水,造天险……
    他娘的……
    他的第一道防线,不是箭塔,而是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