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大彪就这么站著。
    看著脚下那具逐渐失温的尸体。
    风从黄河上刮过来,带著一股子河泥的腥味和血的甜腻,捲起晨间的薄雾,糊在人脸上,黏糊糊的。
    像一层永远也擦不掉的血垢。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恨?痛?酸楚?还是悲哀?
    他不知道。
    身后的副將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他。
    他站了很久。
    “將军?”
    庞大彪没回头,也没应声。
    他抬起手,缓慢地,將刀送回鞘中。
    “呛啷。”
    “烂掉……”
    他嘴皮子动了动,把这两个字又嚼了一遍。
    像是在问地上躺著的无数亡魂。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的西陇卫,是整个北境最快的一把刀。
    而赵铁鹰,就是刀锋。
    那傢伙总爱拍著他的肩膀,喝多了就嚷嚷,说大丈夫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庞大彪弯下腰,伸出手,合上了赵铁鹰死不瞑目的双眼。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
    “你选错了。”
    他对著尸体说。
    “跟著將军,跟著侯爷,没人会烂掉……”
    说完,他猛地直起身,翻身上马。
    “速速打扫战场!”
    命令乾脆利落。
    “半个时辰,出发!”
    “是!”
    河水翻滚著,吞噬了上万具尸体。
    “庞將军,忙著呢?”
    镰刀军那边,周瘸子满身血污地走了过来。
    “船都备好了。”
    “好。”
    庞大彪点点头,“那就此別过。”
    “镰刀军,即刻登船,顺流直下,驰援开封!”
    “咱们开封见!”
    “末將领命!”
    周瘸子双手將拳一抱,转头就走。
    对著自己那帮弟兄吼了一嗓子:“都他娘的別捡破烂了!上船!救开封!”
    镰刀军的战兵们闻声,立刻动了起来。
    一个个翻身跃上甲板,准备开船。
    周瘸子站在船头,衝著庞大彪一抱拳:“庞將军,开封见了!到时候我请你喝酒!”
    庞大彪回了一礼:“活著再说。”
    “呸!晦气!”
    周瘸子啐了一口,咧嘴一笑,“等著!”
    缆绳解开,船只离岸。
    船桨划开水面,顺著滔滔黄河,向著下游那座被战火笼罩的坚城,破雾而去。
    很快,连船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河滩上,只剩下西陇卫的两千铁骑。
    副將策马来到庞大彪身边:“將军,都处理乾净了。”
    庞大彪抬起头,目光望向东岸。
    那里,是延津渡。
    镇北军还留了一部分人马在守。
    “西陇卫!”
    庞大彪抽出佩刀,刀锋直指东方。
    “隨我……”
    “踏平延津渡!”
    马蹄雷动,烟尘滚滚。
    一股黑色的洪流,朝著东方那片即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席捲而去。
    ……
    中原大地,战火蔓延。
    视线穿过滚滚狼烟,千里之外的东北。
    松花江畔,草浪被烈日烤得发烫。
    三万黑水靺鞨大军,正沉默著向前推进。
    队伍最前方,耶律延骑著铁蹄马,目光越过身前簇拥的千夫长们,落在五里外那道土垒上。
    八万五千人。
    那是粟末、伯咄、安车骨三部联军最后的挣扎。
    土垒之后,人头攒动,长矛如林。
    大祚茂站在土垒中央,手紧紧攥著一把中原样式的铁刀,掌心全是汗。
    他四十岁,曾在营州学过兵法。
    可兵书上没教过他,当敌人的甲冑连箭矢都射不穿时,该怎么打。
    “他们的皮甲,里面夹了铁片,能挡箭。”
    “他们的铁刀,能断我们的兵器。”
    大祚茂的声音有些乾涩。
    身旁的伯咄部首领紇可烈,肌肉虬结,脸上满是刀疤。
    “那就用人命去填!”
    紇可烈吼道,“八万五对三万,耗也耗死他们!”
    “不好对付。”
    另一侧的安车骨部首领阿郎固眼神阴鷙,
    “黑水部的骑兵,是在山林里追著熊瞎子跑的猎手,他们的刀,我见过,能劈开石头。”
    大祚茂没有再说话。
    他能感觉到身后八万五千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有恐惧,有期望,有决绝。
    他猛地转身,高举长刀。
    刀锋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儿郎们!”
    “黑水部,想要我们跪下,当他们的狗!”
    “但我们是狼!”
    “今天,就让他们知道,狼的牙,有多硬!”
    “死守!”
    “流干最后一滴血,也不能让他们踏过这里!”
    “杀——!”
    数万人的怒吼匯冲天而起,震得原野嗡嗡作响。
    远处的耶律延听到了这声怒吼。
    他皱了皱眉头。
    垂死者的哀嚎,总是这么响亮。
    “士气不错。”他身旁的耶律提说道。
    “无用的东西。”
    耶律延冷哼一声。
    “碾碎他们。”
    “杀——!”
    黑水骑兵开始加速。
    大地开始颤抖,初时如远天闷雷隱隱滚来,带著沉闷的震颤,顺著脚掌往人的四肢百骸蔓延;转瞬之间,千万铁蹄同时踏击地面,闷雷声被彻底撕碎,化作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要將整片平原都掀翻过来。
    整片平原都在呻吟,泥土被踏得翻飞四溅,草茎连根捲起。
    黑色铁流越奔越快,如乌云压境。
    带著摧枯拉朽的气势,朝著土垒防线压了过去。
    “放箭!”
    土垒之后,大祚茂声嘶力竭地嘶吼。
    嗡——!
    上万张弓同时拉满,弓弦震颤之声连成一片,密密麻麻的楛矢腾空而起,遮断天光,化作一片黑压压的乌云,朝著那道黑色铁流当头罩下!
    黑水骑兵没有丝毫减速,骑手们只是沉默地抬起左臂,举起手中的盾。
    叮叮噹噹——!
    箭矢撞在加了铁片的皮盾之上,没有预想中入肉的沉闷钝响,只有一阵清脆密集、连绵不绝的撞击之声,如同漫天冰雹疯狂砸落,刺耳惊心。
    绝大部分箭矢被皮盾挡住,少数穿过空隙,射中马战马或者骑兵。
    只不过,大规模人仰马翻的场面,並没有发生。
    那道黑色铁流,依旧在无可阻挡地推进。
    “继续射!!”
    箭雨一波接著一波。
    那片黑色的潮水,已经衝进三百步之內!
    “骑兵!衝垮他们的侧翼!”
    紇可烈看准时机,咆哮著下令,一马当先。
    七千伯咄骑兵,从土垒左侧猛然杀出,直插黑水骑兵的右翼!
    五千黑水骑兵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牵引著,齐刷刷地转向。
    迎著七千伯咄骑兵撞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