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中的差別可大了。”
    林川说道,“这皇商总行,绝非寻常商號,而是归朝廷直辖,类似於官营工坊,却又比其灵活,说白了,便是以朝廷之力,整合山东的工商资源,像您口中的铁矿、石炭矿、盐场,还有各类被豪强掌控的工坊,皆由皇商总行统一管控、统一经营,这便是晚辈想要的『朝廷掌控核心资源』,如同您说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些资源本就该属於朝廷,属於百姓,而非少数豪强藩镇。”
    谢文斌沉默片刻,眉头依旧紧蹙:
    “即便如此,朝廷直管工商,既是与民爭利,又会打破『士农工商』的界限!工匠入朝廷工坊,商人与朝廷为伍,日后必有人借工商之力攀附权贵,混淆阶层,到头来,还是会乱了章法!”
    “与民爭利?”
    林川笑起来,“晚辈要做的,恰恰是反其道而行之。”
    谢文斌一愣:“哦?”
    林川迎著谢文斌的目光,说道:
    “皇商总行掌控资源后,不会像豪强那般盘剥,反而会降低工坊赋税,善待工匠。工匠们由朝廷统一招募,按劳取酬,技艺精湛者可获朝廷封赏,甚至能摆脱匠籍,让『工』不再是低人一等的行当。”
    谢文斌冷哼一声:“摆脱匠籍?祖制规定,匠籍世袭,岂能说改就改?你这般肆意更改祖制,便是轻慢礼法,日后必生祸端!”
    “祖制就一定是不可更改的吗?”
    林川不慌不忙,继续说道,“工坊產出的铁器、布匹、水泥等物,一部分供朝廷军用、修建城池道路,一部分以合理价格卖给百姓,杜绝哄抬物价……”
    “而商路,也由朝廷统一梳理,打击豪强垄断,让商人得以公平经营,税收归入国库,再用这些税收兴修水利、租赁土地、鼓励开荒。”
    “晚辈更改匠籍,不是要乱了规矩,而是要给有才者一条出路,让工匠不再被世代禁錮,这难道不是仁政?”
    “谢老您想想,山东沃野千里,可不少土地被豪强兼併,百姓无地可种,流离失所。”
    “晚辈便让皇商总行出面,从豪强手中收回兼併的土地,再以极低的租金租赁给百姓,鼓励他们开荒种地,百姓有了土地,便能安心耕作,仓廩实而知礼节;同时,工坊需要大量人手,无地可种的百姓可进入工坊做工,既能获得工钱,又能学到技艺,多了一条生路;工坊產出的农具、肥料,再以低价卖给农户,提高耕作效率,粮食產量上来了,百姓吃饱穿暖,便不会再流离失所,这便是晚辈要的良性循环。”
    “良性循环?”谢文斌看著林川,目光灼灼。
    “对。”林川点点头,“晚辈没有想打破什么圣人之道,晚辈要打破的,是藩镇割据时代的恶俗与弊端。打破豪强对工商资源的垄断,打破匠籍对工匠的禁錮,打破土地兼併对百姓的压榨,打破『重农抑商』旧制下的僵化与落后。晚辈要做的,是让朝廷成为资源的掌控者、百姓的守护者,而非任由豪强藩镇鱼肉百姓、割据一方。”
    谢文斌眼神微动,依旧不肯妥协:“可你口中的『良性循环』,终究是建立在背离祖制的基础上。圣人云『克己復礼,天下归仁』,你不循礼法,不守祖制,即便眼下能让百姓得利,长远来看,必乱朝纲,百姓终究还是会受苦!”
    “您说士农工商有別,可晚辈以为,所谓的『別』,不该是高低贵贱之分,而该是分工不同。”林川语气恳切道,“士者治世,农者养民,工者造物,商者通利,四者各司其职、相辅相成,方能天下安定。晚辈所做的,便是让这四者回归本真,不再有高低贵贱,不再有豪强垄断,让有才者尽其能,让勤劳者有其得,这难道不是『仁政爱民』?难道不是正道?”
    谢文斌呆愣半晌,重重嘆了口气。
    “若是別人说这番话,老夫必定会与他辩个三天三夜。”
    “祖制在前,礼法在侧,你这般行事,便是逆天而行!老夫一生研学,从未见过这般『正道』,若人人都像你这般,隨心所欲更改祖制,天下岂有寧日?”
    “今日的山东,难道不比在东平王治下更安寧?”
    “……山东平復时日不长,如何佐证?”
    “那青州呢?谢老在太州,难道没有听过青州的变化?”
    “……”
    谢文斌一时语塞。
    “谢老,晚辈知道,您担心的是变革过急、乱了章法。可如今山东的现状,容不得我们循序渐进——东平王虽遭重创,可其残余势力仍在,其他藩镇也在虎视眈眈,若是不儘快整合资源、稳定民心,山东再乱,百姓再遭苦难,那才是真的背离正道。”
    “晚辈设立的皇商总行,便是朝廷的『臂膀』,以朝廷之力整合资源、惠及百姓,既打破了藩镇的弊端,又能让山东快速稳定、发展,这便是晚辈眼中,当下最该走的正道。至於祖制,晚辈並非要彻底推翻,只是要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让祖制適配当下的世道,而非让世道迁就僵化的祖制。”
    谢文斌神色复杂,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你这张嘴,倒是和当年一样,能言善辩。可老夫还是不信,背离祖制的变革,能走得长远。朝廷掌控工商,官吏贪腐之祸,你又如何杜绝?”
    林川坦然一笑:“谢老忧心的,也正是晚辈所关心的。皇商总行之下,晚辈会设立监察司,专门督查官吏,一旦发现贪腐、滥用职权者,严惩不贷,绝不姑息。晚辈不敢保证杜绝贪腐,但绝不会让官吏成为第二个『豪强』,绝不会让百姓再受盘剥之苦。”
    谢文斌站在原地,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林川的话,字字句句都贴著山东的现状,没有半分空洞。
    那些被豪强垄断的工坊、被兼併的土地、被压榨的百姓,都是他亲眼所见、亲身感受过的。
    他毕生信奉孔孟之道,坚守“仁政爱民”,可林川以皇商总行整合资源、惠及百姓的举措,偏偏又与“仁政”不谋而合。
    只是这份“仁政”,打破了他毕生坚守的祖制与礼法,让他陷入了深深的挣扎。
    他既无法否认林川所言的事实,无法否认百姓因此能获得生机,也无法轻易放下自己半生的坚守,无法认同这种“背离祖制”的变革方式。
    许久,谢文斌重重地嘆了口气:
    “国公爷,你所言的百姓疾苦、藩镇弊端,老夫並非不知,也並非不怜。”
    “可你以皇商总行之名,將工商资源尽数收归朝廷,与你口中的『与民休息』,难道就没有相悖之处?朝廷掌控一切,若是日后官吏贪腐、滥用职权,岂不是比豪强垄断,更让百姓受苦?更何况,更改祖制,需循序渐进,需朝堂商议、天下认同,你仅凭一己之力,在山东推行这般变革,若是引起其他藩镇不满,若是引起朝中大臣非议,岂不是会让山东陷入更大的混乱?到那时,百姓依旧会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