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於先前的凝重。
    隨著战斗的推移,原本该处於劣势的亚修,神色反而愈发鬆弛。
    他单手提矛,在泥泞中缓步游走。
    虽然那些如影隨形的黑烟幻象依然在耳边嘶吼、在视线中衝杀,但亚修的心跳却如磐石般稳固。
    然而,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凯斯。
    原本高高在上的戏謔荡然无存,那碧蓝的眸子里,病態的狂热正被一种名为“恐慌”的情绪一点点蚕食。
    他引以为傲的“迷惘”,居然无法让这个泥腿子露出哪怕一丝破绽!
    终於,凯斯忍不住了。
    既然知道亚修看破了虚实,他索性撤掉了所有试探,將那股名为“迷惘”的力量全力扩散。
    隨著他猛地张开双臂。
    体內积攒的黑烟如火山喷发般轰然席捲,竟將周围那灰白色的迷雾都生生逼退了十几米。
    黑烟扩散的瞬间,凯斯的身影一分为二,二变四,四化十。
    不过眨眼之间。
    悽厉的雨幕中,竟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无数个凯斯!
    有狂笑著的凯斯,有眼神阴狠的凯斯,有兴奋到发抖的凯斯,甚至还有掩面哀嚎著的凯斯。
    无数道身影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虚幻的影像几乎遮蔽了亚修的所有视线,將整个世界压缩成了一座由“凯斯”组成的牢笼。
    “死吧!!”
    无数个凯斯同时举起长剑,如海啸般倾轧而下。
    亚修面无表情,隨手挥动矛刃。
    “嗤——”
    燃烧的薪火在半空中划出两道扇形的火浪,瞬间將扑到近前的十几道身影烧成飞灰。
    但就在薪火驱散黑雾的下一秒,大股浓烟再次翻滚,被烧毁的空缺眨眼间又补上了几十个一模一样的幻影。
    仿若无穷无尽一般。
    见这样效果实在有限,亚修索性不再浪费体力。
    他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原地,不再去听那些嘈杂的低语。
    任凭那些虚幻的剑影在甲冑边缘掠过,他的目光,始终死死钉在脚下的泥水之中。
    “当!”
    长矛隨意地向左侧一格,精准地挡开一柄阴毒的刺剑;
    “砰!”
    矛尾顺势向后一捣,將一个企图偷袭的幻影砸成黑烟。
    他就这么在这片光怪陆离的绝杀阵中閒庭信步,时不时挪动脚步,举矛格挡。
    渐渐地,他在逆水之间辗转腾挪,靴子在泥泞中踩出一个又一个凌乱的脚印。
    只是这些脚印刚一成型,便很快又被漫天的雨水和泥泞重新覆盖。
    凯斯隱藏在无数幻影之中,看著亚修那犹如困兽般只守不攻的姿態,心底的焦躁终於化作了狂喜。
    亚修哎呀秀,你的確很强……
    可体力和精神是有限的,这样下去,你到底还能撑多久?!
    就在这时,亚修的脚步突然一顿。
    他的目光锁定在前方的泥地里。
    那里,有一处被雨水砸得极其明显、水花四溅的泥洼。
    机会!
    亚修眼底杀机暴涨,没有任何犹豫。
    他整个人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顶著漫天剑影悍然衝去!
    周围那些“凯斯们”脸色齐变。
    原本戏謔的表情瞬间被恐惧取代,他们爭先恐后地扑上来,试图用那毫无力道的虚影去阻挡他的视线。
    “滚开!”
    亚修根本不管不顾。
    他仿佛认定了那处水洼就是凯斯的真身所在,脚下泥水疯狂炸裂。
    【薪火燃尽】全力爆发!
    暗红色的火焰瞬间將他包裹成一个刺眼的火人,周身的雨水还没靠近便被蒸发成白雾。
    【突刺】!【突刺】!【突刺】!
    体內的余烬疯狂燃烧著!
    那些拦路的幻影在灼热的薪火中惨叫著化为灰烬,却连他半秒钟的阻滯都没能做到。
    终於,亚修衝到了那处水洼前。
    他用尽全身的力量,双腿猛地蹬地,高高跃起。
    那一刻,薪火的红芒几乎遮蔽了整片压抑的天空,化作天罚般的雷霆,对著那处溅射的水花轰然而下!
    而就在这雷霆万钧的最后一刻。
    周围所有的“凯斯”,却突然都笑了起来。
    那笑声中透著一种阴谋得逞的快意。
    仿佛方才的恐惧都不过是些拙劣的表演,而他们则在嘲笑亚修,终究还是落入了那最简单的圈套之中。
    但这笑容只掛了不到半秒,便被一股更剧烈的恐惧和不可置信彻底撕碎。
    因为凯斯骇然发现。
    那凌空劈下的矛刃所,对准的却根本不是那片片水花四溅的泥洼!
    而是距离水花足有四五米远、一处死寂如镜、连半点波澜都没有惊起的空地!
    “轰——!”
    矛刃重重劈下。
    明明劈向的是一处毫无一物的空处。
    半空中却陡然爆出一声劈开武器的金铁爆鸣!
    紧接著,是利刃切开皮肉、斩断骨骼的沉闷滯涩感。
    “噗嗤!”
    一股滚烫的鲜血,犹如喷泉般从那片“虚空”中狂涌而出。
    烫的血水兜头浇下,落了亚修满头满脸,这才真正打湿了他那早该“暴雨”中湿透的细碎黑髮。
    “啊啊啊——!!!”
    隨著一声悽厉到极点的惨叫,漫天的黑烟开始剧烈翻滚、崩溃,隨后如潮水般退散。
    紧接著,一具几乎从脖颈处被斜著劈至腰腹的尸体,重重地瘫软在泥地里。
    凯斯还没死。
    或者说,还没死透。
    伤口处残存的黑烟还在徒劳地蠕动,试图去缝合那致命的裂口,却根本阻止不了那如泉涌出的鲜血。
    他似乎被某种残留的力量强行撑著最后一口气,但也仅仅剩下了喘息的力道。
    “为……为什么?”
    凯斯死死盯著亚修,喉咙里往外冒著血沫,“我不甘心……你明明,明明没看到我……”
    他直到死也想不明白。
    在那堪称完美的“迷惘”幻境中,连雨水的触感和落点他都模擬到了极致,甚至故意卖出了破绽。
    这泥腿子,到底是怎么看穿他的真身的?!
    “不甘心?”
    亚修轻笑了一声。
    他没有像凯斯预想中那样露出胜利者的得意,只是冷淡地举起矛刃,居高临下地盯著那张惨白的脸。
    “你是不是以为……我会大发慈悲地给你解释一下原因?”
    亚修俯视著他,眼神冷厉如刀,“你也太高看自己了,凯斯。”
    “我为什么要给一个死人解释?”
    “呵呵,我就不告诉你……带著你的疑问,下地狱去吧。”
    矛刃轰然落下。
    “噗嗤!”
    矛刃毫不留情地落下,直接贯穿了凯斯的眉心,將他的头颅死死钉在了烂泥里。
    隨著凯斯的死亡,漫天的冷雨竟也隨之突兀停歇。
    地面上那些混杂著鲜血的水洼诡异地消失不见,泥泞乾涸,竟像这场雨水从未降临过一般。
    隨著黑烟退去,亚修的视网膜中,一层淡淡的幽光渐渐浮现。
    那却是早在离开深层幻想时,便已重新出现的【余烬之径】。
    此刻,隨著凯斯力量的彻底消亡。
    那最后一抹被“迷惘”所遮掩住了的脚印,终於如常显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