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庄园的中央广场,今日没有往常的喧闹。
    或者说,反而更“热闹”了些。
    临时用原木搭起的高台上,十几个被反绑著双手的男人跪成一排。
    他们身上象徵著黑沙庄园的皮甲早已被扒掉,只剩下沾满泥水与血污的单衣。
    昔日挥舞皮鞭的威风早已荡然无存。
    此刻他们一个个缩著脖子,眼神涣散,像极了一群待宰的猪狗。
    高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將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最內圈是庄园名册上的正式庄民,而外围更广阔的区域,则挤满了从各个附庸营地撤回的野民。
    儘管破晓庄园贏了,但昨夜的偷袭依然让这些野民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人群中,有人头上缠著渗血的绷带,有人怀里抱著破碎的衣物,更多的,则是一片片沉默的死寂。
    但在死寂之下,却涌动著如岩浆般炽热的仇恨。
    昨夜,就是台上这群人撞碎了他们的柵栏,烧毁了他们的窝棚,將他们的亲人像牲口一样开膛破肚。
    几百双眼睛,就这么死死钉在台上。
    空气中没有一丝风,压抑得仿佛只要一点火星,就能將整个庄园彻底引爆。
    “踏、踏、踏。”
    沉稳的靴声响起。
    亚修走上高台。
    他没有换下那身铁鳞甲,甲冑缝隙里还残留著黑沙奴贩乾涸的血渍,暗红髮黑。
    长矛隨手往地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台下的野民,任由沉默將气氛压至冰点。
    足足过了十秒。
    亚修的声音,终於在高台上响起。
    “跪在你们面前的,是黑沙庄园的捕奴队。”
    “昨晚,他们衝进你们的营地,烧了你们的草棚,抢了你们的粮食,还打算把你们的妻儿锁上铁链,像牲口一样卖掉。”
    “在他们眼里,你们不是人,是可以隨时换取晶石的货物。”
    “他们杀人的时候,有没有听过你们的求饶?他们凌辱你们妻子女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也是人?”
    隨著亚修的讲述,台下人群中原本压抑的呜咽声,逐渐变成了粗重的喘息。
    一双双眼睛瞬间充血,指甲死死抠进掌心的烂泥里。
    亚修的声音陡然拔高矛柄猛地一顿,发出一声震耳的闷响:
    “而现在,他们就跪在这里。”
    “告诉我,面对这群把同类当成玩物的畜生,我们该怎么办?”
    沉寂了半秒,不知是谁,嘶哑到极点的嗓音,从胸腔里挤出了第一个字:
    “杀!”
    就这一个字,仿佛按下了泄洪的闸门。
    紧接著,是第二声、第十声……最后匯聚成一股排山倒海的海啸,震得高台上的木板簌簌作响。
    “杀了他们!”
    “把这群畜生剁碎了!”
    “杀!杀!杀!!!”
    怨恨与咒骂瞬间匯聚成汹涌的海啸,几百人的怒吼声直衝云霄,震得高台都在微微发颤。
    在这排山倒海的死刑宣判中,台上的奴隶贩子们彻底崩溃了。
    “不!別杀我!亚修大人饶命!”
    “我投降!我愿意当奴隶!我愿意给你们挖一辈子矿!”
    有人疯狂地磕头,额头砸在木板上砰砰作响,鲜血横流;有人鼻涕眼泪流了一脸,哀求著毫无意义的慈悲。
    甚至有人在极度的恐惧下开始破口咒骂,词汇恶毒而骯脏。
    看著这群前一秒还凶残暴虐、此刻却丑態百出的鬣狗。
    亚修眼底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怜悯。
    他转过身,对著台下那些神色激动的野民微微点头。
    “如你们所愿。”
    他侧过身,招了招手。
    两名护卫走上台。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护卫並没有拔刀。
    他们从侧面的台阶上,引上来了十几个衣衫襤褸的人。
    有头髮花白的老人,有半大不小的少年,甚至还有几个骨瘦如柴的女人。
    台下的喧闹声不由得一滯。
    这些连鸡都没杀过几只的弱者,上来干什么?
    一名三十多岁的女人被推到了最前面。
    她的头髮凌乱地散在脸颊上,眼里布满了血丝。
    就在昨夜,她的丈夫为了掩护她逃跑,被眼前这群人活活开膛破肚。
    此时,她正死死盯著面前那个曾在她面前狂笑的奴贩,嘴里如梦囈般呢喃著亡夫的名字。
    护卫將一把沉重的制式长剑,递到了她的手里。
    剑很沉。
    女人那双满是冻疮和老茧的手剧烈地颤抖著,剑尖甚至在木板上拖出了一道刺耳的划痕。
    她走到一名满脸横肉的奴隶贩子面前。
    “我来……替你报仇了……”
    她高高举起长剑。
    可她从未握过兵刃。
    那沉重的精钢剑在她的手中剧烈颤抖,手臂的肌肉因为过度紧张而僵硬得像木头。
    “哈……哈哈!”跪在她面前的奴贩突然尖叫起来,他自知必死,言语间充满了临死前的疯狂。
    “废物!连剑都举不稳的废物!就凭你也想杀老子?”
    那奴贩狞笑著,侧过肩膀迎向落下的剑。
    “咔”的一声。
    剑砍歪了,斜斜地劈进了奴贩的肩膀,没能切开骨头。
    奴贩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隨即又忍痛咒骂:
    “砍歪了!哈哈!没用的女人!你那蠢货男人死得好,因为他护著的是个砍头都砍不好的废物!”
    一旁的巴顿看得额头青筋直跳,忍不住要上前接过长剑:“老子这就劈了你!”
    “等等……让她自己来。”
    亚修抬手,挡在了巴顿身前。
    亚修没有看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定格在那个浑身发抖的女人身上。
    “杀人不是目的,目的是为了救赎还活著的人……如果她跨不过这一步,那么恐怕这辈子都会活在昨晚的梦魘里。”
    他看向那女人的背影:“相信她,她能做到的。”
    巴顿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咬著牙退了回去。
    而高台上。
    奴隶贩子的咒骂声越来越恶毒。
    女人握著剑柄的双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但在那一连串极其恶毒的刺激下,那某种一直被压抑的怯懦与恐惧,像是突然碎裂了。
    她猛地睁开眼,眼睛彻底红了,那却不是哀伤,而是某种被仇恨所点燃的极致怒火。
    “是的,我是废物……我没能保护他……”
    她低声说著,语气却一点点变得平稳。
    她重新握住剑柄,这一次,双手不再颤抖。
    “但是……但是亚修大人给了我机会。破晓庄园,给了我把剑递到你喉咙上的机会!”
    她抬起头,眼神中迸发出的光亮,让那奴贩的笑声瞬间卡在了嗓子里。
    “你这个杂种,不管你现在叫得多大声,也改变不了你今天,要像条死狗一样死在这里的命运!”
    话音落下。
    女人用尽全身的力气,长剑再次轰然劈下!
    “咔嚓!”
    这一次,她的手,没有再抖分毫。
    伴隨著骨骼断裂的脆响,剑锋狠狠切入了奴隶贩子的侧颈。
    由於力量不够,长剑並没有將头颅彻底斩断,而是极其粗暴地卡在了一半的颈椎骨中。
    鲜血犹如喷泉般涌出。
    奴隶贩子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漏气声。他在极度的痛苦中剧烈抽搐著,却怎么也咽不下最后一口气。
    一击未果,这本该是行刑的大忌。
    但这惨烈、笨拙、甚至有些凌迟意味的方式,却在此刻,恰好点燃了台下所有人压抑已久的疯狂。
    “好!砍得好!”
    “杀了他!让他痛!让他也尝尝这滋味!”
    台下爆发出一阵极其快意的叫好声。
    隨著女人的动作,台上的其他野民也纷纷动了。
    有人一剑劈开了敌人的半个脖颈;有人力气小,拔出腰间的短刀疯狂地捅刺。
    “咔嚓”、“噗嗤”。
    鲜血顺著木台的缝隙,滴滴答答地匯聚成暗红色的溪流,流淌在破晓庄园的石板上。
    砍头声、骨裂声、以及那极力压抑却终究爆发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
    这原本是这世上最残忍的动静。
    但此刻,听在台下那上千名野民的耳朵里,却仿佛是一首洗涤灵魂的圣歌。
    亚修静静地看著这一幕,身旁的克莱恩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亚修却淡淡开口:“听见了吗,克莱恩?”
    “这才是这片被神遗弃的迷雾中,最虔诚的礼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