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很快。
    午时刚过,李贵妃就急匆匆来了养心殿。
    她今天穿得很素,只一身淡青色宫装,头上也只簪了一支玉簪。
    一进殿就跪下了,未语先泣:
    “陛下……臣妾有罪……臣妾管教不严,让手下人做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
    陈杰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一脸“茫然”:“爱妃这是何意?什么大逆不道之事?”
    李贵妃哭得更凶了:
    “臣妾听说……御膳房的主厨李德海,是臣妾娘家带来的人。今日他做的菜不合陛下口味,被杖责三十,逐出宫去……臣妾……臣妾惶恐。”
    “哦?”
    陈杰饶有兴趣看著她。
    “你说那个啊。”
    陈杰摆摆手,示意她起来。
    “小事。朕只是觉得菜不好吃,心情不好,就罚了他。怎么,他是爱妃的人?”
    “是……是臣妾的远房表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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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贵妃站起来,用帕子擦著眼泪。
    “但臣妾对他做的菜不合陛下胃口一事,毫不知情!臣妾若有半点不臣之心,天打雷劈!”
    “朕知道。”
    陈杰温和地说。
    “爱妃侍奉朕多年,一向温良恭顺,朕岂会怀疑你?
    只是这宫里的人啊,有时候仗著主子的势,就忘了本分。该敲打的时候,就得敲打。爱妃说是不是?”
    “是……是……”
    李贵妃连连点头,但脸色依然苍白。
    “好了,別哭了。”
    陈杰放下书。
    “对了,恆儿前几日献的仙丹,朕吃了两粒,感觉確实好些。你回去替朕谢谢他。”
    李贵妃身子一颤。
    仙丹……陛下吃了?
    可那丹药……
    她不敢想下去,只能强笑道:“恆儿孝顺,是应该的。”
    “嗯。”
    陈杰点点头,又拿起书。
    “朕有些乏了,你先退下吧。”
    “是……臣妾告退。”
    李贵妃几乎是逃出养心殿的。
    回到自己的长春宫,她一进门就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贴身宫女连忙上前:“娘娘,您怎么了?”
    “陛下……陛下知道了……”
    李贵妃喃喃道。
    “他一定知道了……不然怎么会突然杖责李德海?还让刘瑾往死里打?这是做给我看的……这是在警告我……”
    “娘娘,您多心了。”
    宫女是亲信,她安慰道。
    “陛下不是说,只是菜不合口味吗?”
    “你懂什么!”
    李贵妃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恐惧。
    “陛下什么时候因为菜不合口味,就杖责三十,逐出宫去?
    而且偏偏是李德海!偏偏是我的人!这还不够明显吗?”
    宫女不敢说话了。
    李贵妃坐在那里,越想越怕。
    下毒的事,是她和太子一起谋划的。
    毒是太子从终南山请来的道士配的,下毒的人是李德海。
    原本天衣无缝,陛下已经吃了三天了,再吃两个月,就会“自然”死亡。
    可今天,陛下突然发难。
    是巧合吗?
    不,不可能。
    陛下一定是察觉了什么。
    “快!快去东宫,请太子过来!”
    李贵妃急声道。
    “不,不行……不能让他来我这里。你派人去,悄悄告诉太子,就说……就说出事了,让他小心。”
    “是。”
    宫女匆匆离去。
    李贵妃坐在空荡荡的宫殿里,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她想起多年前刚进宫的时候。
    那时候陛下还只是陈王。
    二十五岁,正值壮年,英武不凡。
    她只是一个从五品小官的女儿,因为容貌出眾被选入王宫。
    第一次侍寢那晚,她紧张得手脚冰凉,陛下却温和地握著她的手,说:“別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那些年,陛下对她很好。
    她生了太子后,更是母凭子贵,一路升到贵妃。
    陛下虽然还有其他妃子,但对她的恩宠从未减少。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陛下老了,她也老了。
    太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野心。
    朝堂上的爭斗,后宫的算计,把所有人都卷了进去。
    她也不想害陛下。
    可太子说,陛下不死,他就永远只是太子。
    二皇子虎视眈眈,三皇子居心叵测,一旦陛下驾崩,太子未必能顺利登基。
    与其把命运交给別人,不如自己掌握。
    所以她同意了。
    同意了给自己的丈夫下毒。
    同意了谋杀这个曾经对她温柔以待的男人。
    “陛下……”
    李贵妃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臣妾……臣妾也是不得已啊……”
    ……
    ……
    东宫,书房。
    太子陈恆听到消息时,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说什么?李德海被杖责三十,逐出宫?死了?”
    “是。”匯报的太监低著头,“刘公公亲自监刑,三十杖杖杖到肉,打完就扔出宫门。等李家的人赶到时,人已经没气了。”
    陈恆脸色惨白,跌坐在椅子上。
    完了。
    陛下发现了。
    一定发现了。
    否则怎么会这么巧?偏偏是李德海?偏偏是今天?
    “太子殿下,您別急。”
    李文轩在一旁劝道。
    “也许只是巧合。陛下只是不喜欢今天的菜,所以……”
    “不可能!”
    陈恆打断他,声音都在发抖。
    “少傅,你不了解父皇。
    父皇这个人,看起来宽厚,实则心思縝密。
    他如果只是不喜欢菜,最多训斥两句,罚点俸禄。
    可他却直接打死了李德海,而且是让刘瑾亲自监刑。
    这是做给我看的!这是在警告我!”
    李文轩沉默了。
    他也觉得这事不寻常。
    “那……陛下会不会已经知道丹药的事?”他试探道。
    陈恆身子一颤。
    丹药……那才是最大的把柄。
    如果陛下知道丹药有毒,那就不只是警告了,是必杀之罪。
    “快!快去请玄真道长!”
    陈恆急声道。
    “不,我亲自去!备轿!去玄真观在京城的別院!”
    “殿下,现在出宫,会不会太显眼?”
    李文轩劝道。
    “顾不了那么多了!”
    陈恆已经乱了方寸。
    “如果丹药的事暴露,你我全都得死!满门抄斩,诛九族!”
    半个时辰后,一顶普通的青布小轿,悄悄从东宫侧门出去,穿过几条小巷,停在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前。
    这里是玄真道长在京城的別院,名义上是一个药材商人的宅子,实则是太子与道长秘密会面的地方。
    书房里,玄真道长听完太子的敘述,捻须沉吟。
    “殿下莫慌。贫道配的毒,天下能识破者,不超过三人。
    那三人,一个在南疆,一个在西域,还有一个……已经死了十年了。陛下深居宫中,怎么可能识破?”
    “可李德海死了!”
    陈恆低吼道。
    “父皇无缘无故打死他,一定是察觉了什么!”
    “也许只是那厨子做事不周,惹怒了陛下。”
    玄真道长依然淡定。
    “殿下,您想想,如果陛下真的察觉菜里有毒,会只是打死一个厨子吗?会不追查幕后主使吗?会不把您叫去问罪吗?”
    陈恆一愣。
    是啊。
    如果父皇真的发现了,以父皇的性格,一定会雷霆震怒,直接把他这个太子废了,关进宗人府。
    怎么可能只是打死一个厨子?
    “所以,殿下不必过於担忧。”
    玄真道长微笑道。
    “也许真是巧合。陛下年老,脾气古怪,今天心情不好,就拿厨子出气,这也是常有的。”
    陈恆心里的恐慌,稍稍平息了一些。
    “可是道长……那丹药,真的不会被发现吗?太医院的御医……”
    “太医院那帮庸医?”
    玄真道长不屑地笑了。
    “他们连『腐心草』是什么都不知道,更別说识破贫道精心调配的丹方了。
    殿下放心,那丹药看起来是补药,闻起来是补药,吃起来也是补药。
    只有长期服用,才会慢慢损伤臟腑。而且损伤的症状,和年老衰竭一模一样,神仙也查不出来。”
    陈恆这才鬆了口气。
    “不过……”
    玄真道长话锋一转。
    “既然陛下今天发了脾气,那下毒的事,就先停一停。等风头过了再说。”
    “好,好。”
    陈恆连连点头。
    “就依道长所言。”
    两人又说了几句,陈恆才告辞离开。
    他走后,玄真道长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张字条,然后吹了声口哨。
    一只灰色的信鸽从窗外飞进来,落在他手上。
    他把字条卷好,塞进信鸽腿上的小竹筒里,然后走到窗前,將信鸽放飞。
    信鸽在夜空中转了一圈,朝著城东飞去。
    那里,是三皇子陈世民的王府。
    ……
    ……
    玄真道长不知道的是,从他出宅门迎接太子,到信鸽飞出窗外,所有的一切,都在別人的监视之下。
    宅子对面的屋顶上,两个黑影伏在暗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这里。
    他们是绣衣卫的暗哨,刘瑾亲自安排的人。
    “记下了吗?”其中一人低声道。
    “记下了。太子辰时三刻到,酉时离开。期间两人在书房密谈约半个时辰。太子离开后,道士放飞一只信鸽,往城东方向去了。”
    “好。你继续盯著这里,我去追信鸽。”
    “小心。”
    黑影如夜梟般掠下屋顶,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夜色中。
    半个时辰后,养心殿。
    刘瑾跪在陈杰面前,低声匯报:
    “……太子在玄真观別院停留半个时辰,离开时神色稍安。
    太子走后,道士放飞一只信鸽,往城东方向。咱们的人截获了信鸽,这是信上的內容。”
    他双手奉上一张字条。
    陈杰接过,展开。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事有变,暂缓。三日后老地方见。”
    没有署名,但字跡飘逸,是道士的笔跡。
    “城东……”
    陈杰轻声道。
    “老三的王府,就在城东。”
    “是。”
    刘瑾道。
    “三皇子陈世民,封號『寧王』,王府在城东安乐坊。
    咱们的人查到,玄真道长这半年来,以讲经说法的名义,去过寧王府三次。”
    “讲经说法?”
    陈杰笑了。
    “一个道士,去王府讲什么经?道德经?还是……如何夺嫡的经?”
    刘瑾不敢接话。
    陈杰把字条放在烛火上烧了。
    火光照亮他的脸,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里闪著冰冷的光。
    “好啊,真好。”
    他轻声道。
    “老大下毒,老二拥兵,老三结党。朕这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出息。”
    “陛下,要不要……”刘瑾做了个手势。
    “不。”
    陈杰摇头。
    “让他们跳。朕倒要看看,他们能跳到什么地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明星稀,秋风萧瑟。
    “刘瑾。”
    “老奴在。”
    “你说,做父亲的,看到儿子们自相残杀,是什么感觉?”
    刘瑾低著头:“老奴……不知。”
    “朕也不知。”
    陈杰看著月亮,声音很轻。
    “朕只知道,如果有一天,他们真的兵刃相向,朕不会手软。一个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