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杰看著他,缓缓道:
    “李茂,你身为李贵妃族兄,其宗族族长,本应同罪。但念你多年勤勉,罢官去职,回乡养老吧。”
    李茂浑身一颤,重重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至於太子一党。”
    陈杰目光扫过文武百官。
    “凡收受太子贿赂、为其谋事者,三日內自首,可酌情从轻。若心存侥倖,负隅顽抗……”
    他声音一冷:“诛九族。”
    “退朝。”
    陈杰起身,在刘瑾搀扶下离开。
    直到那道明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大殿里才爆发出压抑的哭嚎、议论、嘆息。
    陈恆被拖走时,已如行尸走肉。
    经过陈棣身边时,他忽然抬头,死死盯著这个二弟,嘶声道:
    “陈棣……你笑什么?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陈棣面无表情,目视前方,仿佛没听见。
    但他的手,在袖中,缓缓握成了拳。
    ……
    ……
    长春宫。
    李贵妃坐在梳妆檯前,铜镜中映出一张依旧美丽的脸。
    她今年八十五岁,但因为养顏膏,驻顏霜等千金秘药,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五十许人。
    只是眼角细密的皱纹,鬢角霜染的髮丝,泄露了岁月的痕跡。
    她慢慢梳著头髮,一下,又一下。
    梳子是从江南进贡的犀角梳,通体温润,是她三十岁生日时,陛下赏的。
    那时陛下握著她的手,说:“爱妃青丝如瀑,当用此梳。”
    如今,青丝已白。
    殿门被推开,刘瑾带著两个老嬤嬤进来,手中托著一个朱漆盘子,盘上整齐叠著一丈白綾。
    “娘娘!”
    刘瑾躬身,声音平静。
    “陛下有旨。”
    李贵妃没有回头,依旧梳著头髮:“急什么。本宫还没梳妆好。”
    刘瑾沉默。
    李贵妃梳完最后一缕头髮,打开妆奩,取出胭脂水粉,细细描摹。
    画眉,点唇,敷粉,贴花黄。每一个步骤都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寻常晨妆。
    妆成,她对镜自照,满意地点点头。
    “刘公公!”
    她终於转身,脸上带著温婉的笑。
    “你看本宫,可还好看?”
    刘瑾低头:“娘娘风华绝代。”
    “风华绝代……”
    李贵妃笑了,笑著笑著,眼泪就流下来,冲花了刚敷的粉。
    “哈哈哈哈!!!!!”
    她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一株老梅正开,红艷如火。
    “本宫十六岁入宫,那年陛下正是年富力强。”
    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第一次侍寢,本宫怕得发抖,陛下握著本宫的手,说『別怕』。那一夜,他待本宫很温柔。”
    “后来,本宫生了恆儿。
    陛下高兴极了,抱著恆儿在太和殿走了三圈,说『此子类朕』。
    那时本宫以为,这辈子,值了。”
    “可陛下女人太多了。
    张贵妃,王贵妃,刘妃,李嬪……一个接一个。”
    她转身,看著那盘白綾:“刘公公,你说,陛下爱过本宫吗?”
    刘瑾沉默良久,道:“陛下待娘娘,一直是极好的。”
    “极好……是啊,贵妃之位,荣华富贵,锦衣玉食。”
    李贵妃笑著流泪。
    她走到托盘前,伸手抚摸那白綾。綾缎冰凉柔滑,是上好的江南贡品。
    “恆儿……”
    她喃喃道。
    “是娘害了你。若不是娘总对你说,要爭,要抢,要当皇帝……你也不会走到今天。”
    她拿起白綾,转身看向刘瑾:“刘公公,本宫最后求你一事。”
    “娘娘请讲。”
    “恆儿……陛下会杀他吗?”
    刘瑾摇头:“陛下已下旨,废为庶人,囚禁宗人府,终身不得出。”
    李贵妃长舒一口气,眼泪又涌出来:“好……好……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她走到殿梁下,踩上凳子,將白綾拋过横樑,打结。
    动作熟练,仿佛练习过千百遍。
    “刘公公。”
    她最后说。
    “告诉陛下……臣妾,不怨他。”
    脖子套进白綾的那一刻,她闭上眼,踢翻了凳子。
    白綾绷紧。
    刘瑾垂首而立,两个老嬤嬤默默跪下。
    殿外,寒风呼啸,吹落一树梅花。
    红艷的花瓣,如血,洒满阶前。
    ……
    ……
    废太子詔书明发天下的第二天,一场席捲朝野的大清洗,开始了。
    绣衣卫和夜不收倾巢而出。
    一份份名单从养心殿发出,一个个名字被硃笔勾画。
    抓人,抄家,审问,定罪。
    从京城到地方,从朝堂到军营,无人可逃,无人倖免。
    第一天,户部左侍郎张谦下狱。
    查抄家產,得白银八十七万两,田產三万亩,宅邸十七处,古玩珍宝无算。
    其门下官员牵连者,四十三人。
    第二天,礼部尚书、侍郎、主事等十九人下狱。
    罪名:勾结太子,操办祭坛,意图不轨。
    第三天,羽林军中,参將以上军官二十七人下狱。其下官兵,流放三千人。
    第四天,京城各衙门,上至尚书,下至书吏,被抓者超过两百人。
    天牢人满为患,囚车络绎不绝。
    菜市口的血,流了三天三夜,都没洗乾净。
    但在这片血色中,也有新芽破土。
    养心殿偏殿,陈杰接见了十八个人。
    这些人有老有少,有文有武,但都有一个共同点。
    出身寒门,或无党无派,或有才而不得志。
    他们跪在殿中,忐忑不安,不知这位刚刚血洗朝堂的皇帝,召见他们所为何事。
    “都起来吧。”
    陈杰的声音温和,与这几日朝堂上的杀伐决断判若两人。
    十八人小心翼翼起身,垂首肃立。
    陈杰走下御阶,一个个看过去。
    “你叫杨慎?”
    他停在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文士面前。
    “是……草民杨慎,叩见陛下。”
    杨慎连忙又要跪。
    陈杰抬手止住:
    “朕看过你的文章。《论漕运疏》《治河十策》《边关屯田议》,写得很好,切中时弊。为何科举不第?”
    杨慎苦笑:“回陛下,草民……无钱打点,无门可投。”
    “嗯。”
    陈杰点头。
    “从今日起,你去工部,任都水司主事,正六品。
    专司漕运、治河。朕给你三年时间,若做得好,升侍郎。若做不好,回家种地。”
    杨慎浑身一震,扑通跪倒:“臣……必不负陛下所託!”
    “你,赵铁柱。”
    陈杰走到一个三十左右的汉子面前。此人身材魁梧,皮肤黝黑,手上有厚厚的老茧。
    “草民在!”赵铁柱声如洪钟。
    “朕听说,你在边军当过十年兵,因得罪上官被革职。
    后入鏢局,走南闯北,熟知各地地形、民情、江湖势力。”
    “是!”
    “好。”陈杰道。
    “你去兵部职方司,任郎中,正五品。给朕画出大陈全境的详图。
    山川河流,关隘城池,兵力部署,粮草囤积。要细,要准。”
    赵铁柱激动得满脸通红:“遵旨!”
    一个接一个,陈杰给十八人都安排了职位。
    有的是去六部,有的是去地方,有的是去边疆。
    官职都不高,最高不过正五品,但都是要害部门,实权位置。
    “你们记住。”
    陈杰最后道。
    “朕用你们,不是要你们感恩戴德,是要你们做事。做好事,朕不吝封赏。做不好,或起了歪心思……”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懂了。
    “臣等誓死效忠陛下!”
    十八人退下后,陈杰独自站在殿中,看著窗外渐暗的天色。
    刘瑾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道:“陛下,二皇子、三皇子,都递了请安摺子。”
    “哦?”陈杰转身,“说什么了?”
    “二皇子的摺子,痛斥太子不忠不孝,称陛下圣明。又说北疆军务繁忙,请求即日返回镇守。”
    “老三呢?”
    “三皇子的摺子,说太子之事令人痛心,愿为陛下分忧。
    又说自己最近研读佛经,心有所悟,请求去皇家寺庙清修数月,为陛下、为大陈祈福。”
    陈杰笑了。
    一个要兵权,一个要保命。
    都聪明,都识时务。
    “告诉老二。”
    他缓缓道。
    “北疆有新任將领镇守,无需他操心。
    让他在京城多住些日子,陪陪贵妃。
    腊月快到了,过年时,一家人也该团圆团圆。”
    “是。”
    “告诉老三。”
    陈杰顿了顿。
    “清修是好事,但孝道更重要。
    让他在王府里清修吧,每日抄经十卷,为朕祈福。
    没有朕的旨意,不要出门了。”
    刘瑾心中一凛。
    这是……要把两个皇子,都软禁在京城了。
    “还有。”
    陈杰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道手諭。
    “把这个,送给杨业。”
    刘瑾接过,低头一看,手諭上只有八个字:
    “京城戒严,许进不许出。”
    从今日起,这京城,就是一座巨大的囚笼。
    太子已废,贵妃已死,二皇子三皇子被软禁,朝堂清洗完毕,寒门已提拔。
    该布的棋,都布下了。
    陈杰走到铜镜前,看著镜中的自己。
    黑髮已过八成,面容如四十许人。
    眼神深邃如渊,偶尔有金芒流转。
    这几日,他一边处理朝政,一边修炼。
    如今他內力如汞,神念可达三十丈,寿元预估已到三百五十年。
    但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刘瑾。”
    “老奴在。”
    “传朕旨意,即日起,朕闭关七日。朝政由內阁处理,非军国大事,不得打扰。”
    “是。”
    陈杰走到密室门前,又停下脚步。
    “对了。”
    他回头。
    “废太子陈恆……在宗人府,可还安分?”
    刘瑾低头:“据报,整日呆坐,不言不语,不饮不食。”
    陈杰沉默片刻,轻声道:
    “给他送些书去。经史子集,佛道典籍,让他……静静心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