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烧得正旺,但堂內气氛却如冰窟。
    陈棣坐在主位,下面站著二十余名將领,都是他多年心腹。只是此刻,这些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赵破虏呢?孙霸天呢?”
    陈棣环视一圈,发现少了两个最重要的人。
    眾將面面相覷,最后还是许义硬著头皮道:
    “赵將军……三日前被新任山海关总兵『请』去述职,至今未归。孙將军在甘州,来信说……染了风寒,无法起身。”
    陈棣脸色一沉。
    他原以为这两人会拖延。
    可这迫不及待的样子,还不来信。
    “果然,人都是会变的。”
    什么述职,什么风寒,都是藉口。
    这两个左膀右臂,已经不可靠了。
    “新来的將领呢?”他问。
    “都在。”
    许义道。
    “兵部派来了三个总兵,分別接管了左、中、右三军。
    还有十几个参將、游击,安插在各营。他们手中有陛下的圣旨,有兵部的文书,兄弟们……不敢抗命。”
    陈棣握紧扶手,硬木发出“嘎吱”的呻吟。
    父皇的动作,好快。
    他才离京六日,北疆的兵权,已经被稀释了三成。
    “王爷。”
    姚广源上前一步,低声道:
    “当务之急,是拿到兵符印信。没有兵符,您调动不了一兵一卒。”
    陈棣点头,看向许义:“兵符在谁手里?”
    “在……在新任北疆督师杨继业手中。”
    许义顿了顿 。
    “就是三日前刚到的那位。他是开国名將之后,持陛下密旨,统辖北疆一切军务。”
    杨继业?
    陈棣皱眉。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是罪臣之后,一直不得志,怎么突然成了北疆督师?
    “传他。”
    片刻后,一个三十七八岁的中年將领大步进堂。
    此人身材不高,但步履沉稳,目光锐利。
    他走到堂中,不跪不拜,只拱手道:“末將杨继业,见过镇北王。”
    陈棣盯著他:“杨督师,本王的兵符印信,可在你处?”
    “在。”
    杨继业坦然道。
    “陛下有旨,北疆军务,暂由末將代管。待王爷回京后,再行交接。”
    “本王已经回来了。”
    陈棣缓缓道。
    “现在就可以交接。”
    杨继业摇头:“王爷可是私自出京,未有陛下旨意。末將不敢擅专。”
    堂中气氛骤然紧绷。
    许义怒道:“杨继业!你是什么东西,敢对王爷如此说话?!”
    杨继业面不改色:“末將是大陈的將领,陛下的臣子。只认圣旨,不认私情。”
    “你!”
    许义拔刀。
    “许义!”
    陈棣喝止。
    他盯著杨继业,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大陈的將领,陛下的臣子。杨督师忠勇可嘉,本王佩服。”
    他站起身,走到杨继业面前:
    “那本王问你,若本王现在要调兵,你给不给调?”
    “调兵何用?”
    “清君侧,正朝纲。”
    陈棣一字一句。
    堂中死寂。
    所有將领都屏住呼吸,看著杨继业。
    杨继业沉默片刻,缓缓道:“王爷,太子逼宫,陛下已肃清朝纲。何来『君侧』可清?”
    “刘瑾未除,阉党未清,朝中奸佞依旧!”
    陈棣厉声道。
    “陛下年老,被蒙蔽圣听,致使骨肉相残,朝政紊乱。
    本王身为皇子,镇守边疆,有责任拨乱反正!”
    杨继业抬起头,直视陈棣:“王爷,您这是要造反。”
    “是清君侧!”
    “清君侧者,当有陛下詔书,当有百官联名,当有大义名分。”
    杨继业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
    “王爷有什么?私自出京,擅离职守,集结旧部,欲行不轨。这不是清君侧,这是谋逆。”
    “放肆!”许义再也忍不住,一刀劈向杨继业。
    杨继业不退不避,抬手,两指夹住刀锋。
    “鐺!”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许义骇然,他这一刀用了七成力,竟被对方两指夹住,动弹不得!
    杨继业鬆开手指,淡淡道:“王將军,你不是我的对手。”
    他转向陈棣,拱手:
    “王爷,末將最后劝您一句。现在收手,上表请罪,陛下或许念在父子之情,饶您性命。若一意孤行……”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陈棣脸色铁青,死死盯著杨继业。
    许久,他缓缓道:“杨督师是要与本王为敌了?”
    “末將只与逆贼为敌。”杨继业坦然道。
    “好,好。”
    陈棣连说两个好字,眼中杀机迸现。
    “那本王今日,就先清了你这个『君侧』!”
    他拔刀。
    刀光如雪,照亮了整个议事堂。
    但杨继业比他更快。
    “鏘!”
    长剑出鞘,如龙吟九天。剑光一闪,陈棣手中的刀“鐺”地断成两截。剑尖停在他咽喉前三寸,寒气刺骨。
    “王爷,”杨继业平静道。
    “您不是我的对手。这堂中所有人加起来,也不是我的对手。”
    他收剑,转身,大步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道:“兵符印信,末將会替王爷保管。至於王爷……好自为之。”
    身影消失在门外。
    堂中死一般寂静。
    陈棣握著断刀,手背青筋暴起,眼中是屈辱,是愤怒,是疯狂。
    “王爷……”许义颤声。
    “传令!”
    陈棣猛地將断刀掷地,嘶声道。
    “召集旧部,凡愿隨本王清君侧者,校场集合!不从者——杀无赦!”
    “是!”
    当夜,雁门关大乱。
    陈棣带著许义等心腹,连夜控制了三营兵马,约八千人。
    这些人都是他多年旧部,死忠之士。
    其余各营,有的观望,有的抵制,还有的……直接被杨继业带兵镇压了。
    腊月初十,清晨。
    陈棣在校场点兵,只有六千人到场,且大半是老弱。
    精锐都被杨继业和新任將领控制,他真正能调动的,不足三成。
    “王爷,人太少了……”
    许义低声道。
    陈棣看著台下稀稀拉拉的兵马,心中一片冰凉。
    但他已无路可退。
    “竖旗!”
    他厉喝。
    一面大旗在校场竖起,上书四个血红大字:
    “清君侧”。
    同日,陈棣发布檄文,列数刘瑾十大罪状,称“阉党祸国,蒙蔽圣听”,自己“不忍祖宗基业毁於奸佞之手”,故“起兵靖难,以清君侧”。
    檄文传遍北疆,但应者寥寥。
    大多数將领都在观望,大多数士兵都在犹豫。
    清君侧?
    清什么君侧?
    陛下这几个月,杀贪官,提寒门,朝政为之一清。太子是自己找死,关刘公公什么事?
    但没人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