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姓李的胥吏,回城路上越想越气。
    不仅是因为被一个小丫头片子当眾数落得下不来台。
    更因为那点孝敬实在少得可怜。
    远不够他上下打点和填补自己的欲壑。
    尤其想起那丫头片子明亮却充满恨意的眼睛。
    还有那番条理清晰的税目控诉,让他心里莫名烦躁,隱隱感到一丝不安。
    这种不安,並非源於同情,而是源於一种对失控的本能厌恶,以及一丝被揭穿偽装的恼羞成怒。
    “得想个法子,彻底绝了这后患,也给这些泥腿子立立规矩!
    让这帮贱民认清楚自己的本分!”
    李胥吏眼中闪过阴狠。
    回到县衙,他並未立刻回稟催税结果,而是七拐八拐,来到了城中一座虽不宏伟,却香火繚绕,透著阴森之气的黑水河神庙。
    一步踏进去。
    他其实有些后悔。
    此时妖为第一因果。
    天下以妖为尊。
    庙里供奉的大多也是妖。
    这可是真真正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字面意义上的喝人血,吃心肝。
    但这时候后悔已经晚了。
    庙祝是个乾瘦的老头,穿著污浊的杏黄道袍,眼神浑浊中带著精明与贪婪。
    见李胥吏阴沉著脸进来,立刻开口道:
    “呦!这不是李爷吗?
    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李胥吏屏退左右,与庙祝进了后堂,压低声音道:
    “老祝,上次你说的,黑水河神今年还缺一对童男童女做生桩,稳固水脉,保佑风调雨顺,可定了人家?”
    庙祝绿豆眼一转,嘿嘿笑道:
    “还没呢。这等福分,自然要仔细甄选,需得八字相合,心性纯良。
    李爷可是有合適的人选推荐?”
    他特意在福分和纯良四字上加重了语气,彼此心照不宣。
    所谓生桩,不过是借神名掳掠童男童女的遮羞布,选谁不选谁,还不是看谁不懂事,谁家没打点,或者……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李胥吏冷笑一声:“上水村,老赵头家,有个孙女,叫丫丫,八九岁年纪。
    此女伶牙俐齿,心思不纯,今日竟敢当眾誹谤朝廷税政,蛊惑乡民,实乃不祥之人!
    我看她八字定与河神老爷有缘,正適合送去侍奉,一来全了她的福分,二来也为地方除去一不安分的祸根。
    老赵头家贫,正好抵了欠税,一举多得。”
    庙祝立刻明白了。
    什么不祥、祸根都是藉口,分明是这李胥吏挟私报復,顺便还能从献祭事宜里再捞一笔打点和安抚费用。
    虽然老赵头家肯定出不起,但可以摊派到村里。
    这种事他干得多了,毫无心理负担,反而觉得是笔好买卖。
    “李爷慧眼!”
    庙祝竖起大拇指。
    “此女既能当眾胡言,定是心性不寧,八字恐怕也带煞,送去侍奉河神,正是物尽其用,消弭地方戾气。
    此事包在老汉身上,定会向县尊和河神祭酒稟明,將此女列入名册。”
    两人又密议一番细节,如何製造神意,如何摊派费用,如何防止村民闹事等。
    ……
    ……
    数日后,一纸盖著县衙大印,並有黑水河神庙附议的公文,送到了上水村里正手中。
    公文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宣称经“神卜”与“祭酒”勘验。
    上水村丫丫八字殊异,性灵通幽,与黑水河神有缘,被选为今年秋季“安澜祭”的玉女。
    三日后由官府与神庙接走,前往黑水河畔行祭,侍奉河神,保佑一方平安。
    其家所欠税赋,一律勾销,並赐安家粮一石。
    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击垮了刚刚因爷爷腿伤痊癒,心中还存著一丝河神显灵希望的丫丫,也击垮了勉强能下地的老赵头。
    “不!不能啊!丫丫不能去!那是生桩!是去送死啊!”
    老赵头老泪纵横,跪在里正和前来宣旨的庙祝帮閒面前,磕头如捣蒜。
    “求求大老爷,求求庙祝爷爷,丫丫还小,不懂事,衝撞了贵人,小老儿愿意替她去!
    愿意做牛做马还债!求你们放过孩子吧!”
    “混帐!”
    庙祝帮閒一脚踢开老赵头。
    “这是神意!是县尊公文!是丫丫的造化!
    去侍奉河神,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分!
    你再敢胡言乱语,阻挠神祭,就是对抗官府,褻瀆神明,满门抄斩!”
    丫丫紧紧攥著爷爷的衣角,小脸惨白,嘴唇咬出了血印。
    她没有哭闹,只是那双曾经明亮、此刻却充满绝望与冰冷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些冷漠的官吏与神棍。
    她听村里的老人偷偷说过,所谓侍奉河神的童男童女,会被绑在木桩上,沉入黑水河最湍急的河流,美其名曰“定水安澜”,实则是献给河中精怪的血食。
    从无人生还。
    她想跑,可是爷爷腿伤未愈,家里一无所有,能跑到哪里去?
    就算跑了,爷爷怎么办?
    村里其他人会不会被牵连?
    那些胥吏庙祝,绝不会放过他们。
    “爷爷,不要求他们了。”
    丫丫鬆开爷爷的衣角,声音异常的平静,甚至带著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漠。
    “我去。”
    “丫丫!”
    老赵头心如刀绞。
    “爷爷,你好好养伤。丫丫……丫丫会没事的。”
    丫丫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转过身,不再看爷爷,也不再看那些冷漠的嘴脸。
    她知道自己在说谎,但这是她能给爷爷的,最后的安慰。
    接下来的两天,丫丫仿佛一夜长大。
    她默默收拾著家里少得可怜的东西,给爷爷煎好最后一份草药,將屋里屋外打扫得乾乾净净。
    只是每到夜深人静,她会独自来到屋后河边,对著幽暗的河水发呆。
    ……
    河水深处,陈杰庞大的身躯缓缓巡游。
    他並未远离上水村太远。
    这几日一直在这徘徊。
    他知道岸上村落里发生的大事。
    “献祭生桩……黑水河神……倒是会找名目。
    没想到机会这么快就来了。”
    陈杰心中冷笑。
    此等手段,与他所知的血祭邪法並无二致,只是披上了一层正统祭祀的外衣。
    那所谓的黑水河神,不过是一条侥倖开了灵智,懂得些许粗浅幻术的底层精怪罢了。
    恐怕连碧波潭的普通头目都不如。
    当然由於此世妖族地位尊贵。
    一个精怪也足以令地方官府头疼。
    实力还是其次。
    精怪,小妖层次的妖族,只要数百甲士,弯弓搭箭,付出牺牲的代价,总能杀死。
    关键是影响。
    一个鹰国人在其他国家被公然迫害致死。
    那后果可想而知。
    捅了马蜂窝都不足道其严重后果。
    “正好。藉此机会,断了这血祭,救下丫丫,因果更深。
    更可在此地人族之中,立下威名,建立自己的势力,埋下一颗种子。”
    陈杰瞬间规划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