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阿斗连忙向尹默致歉。
    尹默说:“臣蒙先帝不弃,受命为劝学从事,陛下立为太子时,又提拔臣为太子仆,奉命教授《春秋左氏传》,等陛下继承大统,又破格任命臣为諫议大夫。
    此等知遇之恩,就算百死也不能奉还,更何况区区一餐饭食?
    臣今日见陛下好学不倦,比吃下甘露佳肴还要欢喜,又怎会生怨?只望陛下能勤勉如一,如此先帝在天之灵也能得安。”
    刘阿斗肃然起身作揖:“先生谆谆教诲,我谨受教。”
    尹默这次没有再迴避,反而坦然受了这一礼,望向刘阿斗的目光中满是惊喜与激动。
    以往当他对刘禪告诫时,对方总是敷衍了事,那份不耐与排斥,如何能瞒得过他,但今日的皇帝却完全不同了!
    不仅一改以往的散漫懈怠,竟然变得好学有礼,而且一说就明,举一而能反三……
    若非眼前这人真真切切是他认识多年的皇帝,他都要以为是换了个人。
    世上真的有人能痛改前非,脱胎换骨吗?
    自然是有的。
    远有楚庄王三年不鸣,日夜以酒色为乐,荒废朝政,坐视国家混乱。但当他一鸣惊人时,却带著楚国从蛮荒之国,成为春秋霸主。
    近有汉高祖刘邦起兵前整日游手好閒,泼皮无赖。但等到起兵后,竟然变得心志坚定,虚心纳諫,豁然大度,能屈能伸,最后竟然从一亭长,开创了大汉。
    难道眼前的这位皇帝,也会是下一个楚庄王,汉高祖吗?
    以前的散漫、拘谨、平庸只是表象,如今终於觉悟,就像一块璞玉,一旦经过雕琢,就会显露出內里的宝玉?
    尹默那平淡到近乎死寂的心境,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今日得先生一番教诲,我受益匪浅。”刘阿斗说:“但我还有一个疑问,还望先生能为我解惑。”
    “请陛下发问,臣自当尽力。”
    “方才先生说孙吴那边有人主治古文经学,有人主治今文经学,还有人古今兼治。那不知我季汉治下,又有哪些人主治今文经学?”
    这句轻飘飘的话,落到尹默耳中,却不下于晴天霹雳,让他变了脸色。
    身为土生土长的蜀地人,他非常清楚蜀地今文经学的情况与影响力,这是连先帝和诸葛丞相也要慎重对待的一件事,今日皇帝和他谈了这么多,也许这句话才是真正目的所在。
    若是在以前,他要么拒绝回答,要么就如实回答,坐视这不知轻重的皇帝去碰个灰头土脸,自討苦吃。
    但现在他心態已然改变,自然不会放任皇帝去涉险。
    “臣向来醉心典籍,对世事不甚了解,这个疑惑,恕臣无能,不能为陛下解答。”
    这蜀地今文经学的水果然深啊!竟连尹默这个古文经学者都避而不谈。
    刘阿斗忙解释说:“先生,我问此事不为別的,只是想著將来与臣吏交接时,能够不触犯他人忌讳。毕竟我只学过古文经学,言行上难免会有所偏颇。”
    “陛下既然如此谦虚谨慎,那臣也就大胆放言了,”尹默迟疑片刻说:“纵观过往,蜀地今文经学的源头可以说是出自杨氏。”
    “愿闻其详。”刘阿斗微微睁大眼睛,身体前倾,神情专注。
    “这杨氏乃广汉郡新都县望族,家中世代擅长图讖学说,其族人杨厚尤其精通图讖。
    这杨厚在和熹皇后时为郎中,孝顺皇帝时为侍中,曾屡次预言灾异人祸,多有应验。
    就连当时的大將军梁冀都慕名求见,此人名声可见一斑,其门下登名录者多达三千余人,死后乡人諡为文父。
    在这三千余门生中,有三人在蜀地最为知名,分別为:任安、周舒、董扶。”
    “先生所说的董扶,可是那曾向刘焉说益州有天子气的人?”
    尹默却不再回答,而是起身行礼:“陛下,臣突然感到精力不济,可否容臣告退?”
    刘阿斗微微蹙眉,这尹默的话如同蜻蜓点水,点到即止,但旋即就释然,有了这些线索就已经足够了,接下来只需他留心即可。
    “先生今日多有辛苦,还请回去好生休养。”言罢就起身相送。
    等只剩刘阿斗与黄皓二人时,黄皓说:“陛下,今日这尹大夫好生奇怪。”
    “哪里奇怪?”
    “他说自己精力不济,但小臣看他走时脸上带著笑,精神头也好得很,走起路来脚下生风,实在不像是精力不济的样子。
    而之前的尹大夫却总是板著脸,像个冰块,走起路也慢吞吞的。若照小臣来看,今日的尹大夫精力很足,以前的尹大夫才是精力不济哩!”
    刘阿斗开怀大笑:“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看到皮毛,没有看到骨肉啊!”
    “小臣愚钝,还望陛下指点。”
    “你还是多去读读书,否则朕说了你也未必听得明白。”
    “陛下,这书,小臣也是常常读的,只是小臣实在愚钝不堪,读也读不明白,况且小臣心里都是陛下,读那么多些书也无用。”
    “你不要拿朕做挡箭牌。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就连朕都每日读书,你哪里能懈怠?”
    “可小臣看那黄门令,也不曾读什么书,若单论学识才干,也未必就强过小臣。”黄皓忿忿不平地说:“既然这样,那小臣还为何要读书?”
    刘阿斗哼笑一声,用起饭来。
    黄皓等了等,见始终没有回应,不由得又问:“陛下,难道小臣说的不对?难道那黄门令还有什么小臣所没有的本事不成?陛下先前可是答应过小臣,等到丞相南征班师,就会任命我为黄门令。”
    刘阿斗继续保持沉默,只是脸色已经冷了下来。黄皓突然对他耍小聪明,想要谋求黄门令,让他再度警醒,开始认真考虑该如何处置此人。
    黄皓见此也不敢再说,只在旁服侍。
    等用完饭后,刘阿斗终於开口:“黄皓,你就这么想去当黄门令?这么说你是不想待在朕身边了?”
    “小臣绝无此心!”黄皓噗通一声伏跪在地:“小臣只是想更好地服侍陛下,这才想要担任这黄门令。陛下也知道,有如今这黄门令在,陛下多有不便吶!小臣也是一心为了陛下著想,绝无私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