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杀青那晚,老城区下了一整夜的秋雨。
    铁皮屋顶被雨点砸得轰隆隆响,小段最后一次以演员身份走出拳馆大门时,在银杏树下站了很久。叶子被雨打落大半,青石板路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他低头看著脚上的新拳击鞋——三个月前沈迟送的,鞋底已经磨出了毛边。
    “以后再来,不是拍戏。”沈迟靠在门框上,手里端著温度刚好的红茶,“是训练。”
    小段把这句话刻进脑子里,推门走进了雨里。拳馆里只剩雨声,和沙袋铁链偶尔晃荡的轻响。
    杀青后第三天,赵平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北京一家影视公司的艺人总监,说看了滨海台的专访,也留意到小段在《长夜》里的表现,想约他下周去北京试镜动作片男二號。
    赵平把邮件转给小段,那边沉默了很久——不是犹豫,是在琢磨怎么措辞。最后回了一句话:帮我问问,他们的威亚设备定期检修吗?
    赵平原话发过去,对方秒回三张照片:最近三次的检修记录,盖著第三方机构的公章。
    “我去。”小段说。
    沈迟在旁边拆陆子衿寄来的第十一箱饼乾,头也没抬:“备用拳套带两副。”
    小段把这句话也记下了,和银杏树下的那句並排放在心里。
    第四十天,拳馆门口来了个人。
    不是试镜的,不是送外卖的,也不是蹲点拍苏念行李箱的狗仔。
    中年男人穿深蓝色西装,打银灰领带,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皮鞋鋥亮,站在那块歪歪扭扭的“不演工作室”木招牌底下。手里没公文包,没合同,连个能用来谈判的东西都没有。就那么站著,抬头盯著“不演”两个字看。
    赵平从窗户瞥见那张脸,手里的枸杞水差点洒键盘上。
    快步走到沈迟旁边压著嗓子说:“周耀东。耀世的老总。上次何俊来被你懟回去,他自己来又被你当著小段的面揭了底。现在又跑来了。”
    沈迟靠在摺叠椅上看沈阅新发的大纲,眼皮都没抬:“手里有合同吗?”
    “没有,空手。”
    “让他进来。空手来的,不是来谈判的。”
    周耀东推门进来时,拳馆里正放著周嘉瑞寄来的新唱片——江晚的独立专辑,封面是宋予设计的。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小段不在,昨天去北京了;沈阅不在,在隔壁咖啡馆改剧本;苏念不在,今天拍杂誌。整间馆就沈迟、赵平,还有沙袋上那几层反覆按回去的旧胶带。
    赵平拉了把摺叠椅给他,坐下时他膝盖磕在茶几角,闷响一声。下意识想说“不好意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在这地方,客套比沉默更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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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先生,今天来不是谈合同。”周耀东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没敲手指,也没摸领带,规规矩矩搁著,“上周耀世开了董事会,何俊离职了。”
    “知道。他走之前把第七页合同寄给我了。到付,我掏了十二块快递费。”沈迟放下大纲,端起红茶。
    “他到付?”
    “嗯。在你手下干了四年,走的时候寄份偷了七年的合同,连快递费都捨不得出。”沈迟抬眼瞥他,语气淡得像聊天气,“人是你用的,这抠门劲儿是你教的,还是他自学的?”
    周耀东沉默了很久,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今天他没戴表——不是忘了,是故意的。他记得沈迟在恋综上拆穿陆景琛的假表,从那以后每次来拳馆都不戴。今天连袖扣都摘了,衬衫袖口压著两道旧摺痕,像是压箱底很久,出门前才翻出来。
    “不是我教的。但何俊这个人,是我用错了。”
    他从內袋掏出张对摺的纸,推过来——不是合同,是手写的道歉信。
    沈迟扫了一眼。字不算好看,每一笔都用力,像描了好几遍。
    內容很直白:就三年前何俊擅自抽走保密协议第七页、违规使用肖像一事,正式道歉。后面附了张清单,三年间所有用过他肖像的项目,標註著“已撤除”或“已赔偿”。最后是张照片:何俊的办公室,门牌摘了,桌子清空,只放著个写著“离职”的牛皮纸信封。
    沈迟把信折好揣进口袋。
    “何俊走了,办公室清了。第七页在我这。道歉信我收了,肖像权的事到此为止。还有別的事?”
    “有。”
    周耀东从另一个內袋掏出份薄文件,还是推过来——不是合同,是投资意向书。
    “听说你在筹备新片。编剧是沈阅,以前耀世的员工,去年离职,申请上写的是『想写点真东西』。我批了。那时候不知道他写的是《长夜》,更不知道他会找到你。”
    他说完,做了件赵平以为他永远不会做的事——把手从意向书上挪开,放回了膝盖上。
    “三条条款:第一,耀世出资,不干预创作,最终剪辑权归导演。第二,所有演员肖像权归本人,耀世只留宣传期使用权,到期自动解除。第三——”他顿了顿,“要是觉得这三条不够,第四到第六条你自己填。空白栏在第二页。”
    赵平推了推眼镜,指尖在笔记本边缘蹭了两下。
    沈迟翻到第二页,空白栏空著,抬头印著行小字:以下条款由不演工作室擬定,耀世影业確认后生效。
    他合上书,靠回椅背看著周耀东。
    这个人从第一次来拳馆到现在,换了衣服,摘了表,摘了袖扣,写了道歉信,开了何俊,连空白条款都带来了。他来不是为了贏,是为了坐下来。
    “周总,你第一次来穿polo衫,说西装太假。今天穿西装,说自己用错了人。”沈迟语气很平,却字字戳在点上,“衣服换不换是你的事。人不对,穿什么都没用。何俊走了,空白条款你带来了。下次再来,不用带意向书——直接带分镜本。”
    周耀东点点头,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走到门口时停了步,回头望著那棵银杏树。叶子落得只剩稀稀拉拉几片,在风里抖。他仰著头看了很久。
    赵平隔著窗户瞅著他的背影,小声嘀咕:“站那干嘛呢,叶子都快掉光了。”
    沈迟端著红茶,没喝,也望著窗外那个穿西装打领带、手里没合同的男人,安安静静站在满地金黄里,不进也不退。
    赵平等了半天没等到答案,低头翻开笔记本,把意向书的三条条款逐行抄进工作日誌。抄到空白栏那行,顿了顿,在后面加了个括號:
    第四条——以后来拳馆不用带合同。带真话。
    窗外,周耀东终於转身走了。
    银杏树上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来,刚刚好,飘在他刚才站著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