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张閭实的百日宴在帅府正厅大办。
    张作霖发了话:这次要大办,比閭珣当年还大。三十桌扩到五十桌,奉天城有头有脸的全请了。日本领事馆、英国商会、美国领事馆,都送了请帖。
    于凤至没反对。她不但没反对,还主动揽了操办的活。赵一荻抱著孩子出席就行,其他事她来。秋月不理解:“少奶奶,閭实是赵小姐的儿子,您操这个心干什么?”
    “因为他是张家的儿子。”于凤至正在核对菜单,头也没抬,“张家的儿子,百日宴就不能寒酸。”
    秋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百日宴那天,帅府门口车水马龙。黑色轿车、马车、黄包车,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卫兵们穿著新军装,腰杆笔直,枪上的刺刀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于凤至穿著一件絳紫色旗袍,金线绣牡丹,领口镶著一圈貂毛。头髮盘成高髻,插了一支赤金步摇,耳朵上坠著翡翠坠子。她站在正厅门口迎客,脸上掛著得体的笑,眼神却锐利得像刀。
    “日本领事馆,松冈先生到——”
    松冈洋右穿著一身黑色西装,带著翻译走进来。他看见于凤至,微微鞠躬:“少奶奶,恭喜恭喜。”
    “松冈先生客气了。请进。”
    “英国商会,詹姆士先生到——”
    詹姆士穿著一件三件套西装,领带系得板板正正,手里捧著一个礼盒。
    “少奶奶,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詹姆士先生太客气了。请进。”
    “美国领事馆,戴维斯先生到——”一个高个子美国人走进来,金髮碧眼,说一口流利的中文。“於女士,久仰久仰。”
    “戴维斯先生,欢迎。”
    客人们鱼贯而入。于凤至站在门口,面不改色,心里却在盘算——今天来的这些人,有的是真心祝贺,有的是来看热闹,有的是来探虚实。什么人什么心思,她心里都有数。
    正厅里,五十桌坐得满满当当。张作霖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张学良坐在他右边,穿著一身新军装,腰杆笔直。赵一荻抱著张閭实,坐在张学良旁边,穿著一件粉色旗袍,脸上画了淡妆,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于凤至坐在张作霖左边。这个位置,是张作霖亲自指定的——正妻坐主位左边,天经地义。赵一荻没有意见。她抱著孩子,低著头,安安静静的。
    宴席开始,张作霖站起来举杯:“各位!今天是我孙子张閭实的百日宴。我张作霖六十多了,有两个孙子,老天爷待我不薄!来,干了!”满堂喝彩,眾人举杯。
    酒过三巡,松冈洋右站起来,端著酒杯走到主桌前。“大帅,日本方面有一个小小的礼物,送给小公子。”他一挥手,翻译捧著一个锦盒走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把日本刀。刀鞘漆黑,镶著金纹,刀柄上缠著深蓝色的丝线。
    满堂安静了。送刀?在百日宴上送刀?
    张作霖的笑容收了收,正要说话,于凤至先开口了。“松冈先生,日本刀是好东西。但我们中国人有个规矩——送刀,是断交的意思。”
    松冈洋右的脸色微微变了。“少奶奶,日本方面没有这个意思——”
    “我知道没有。”于凤至站起来,接过锦盒,合上,“但为了避免误会,这把刀我先收下。等閭实长大了,我告诉他,这是日本松冈先生送的。至於他到时候怎么想,那是他的事。”
    松冈洋右的嘴角抽了一下,勉强笑了笑,退回去了。詹姆士在旁边看著,端起酒杯,挡住嘴角的笑。
    张作霖哈哈大笑:“凤至,说得好!”
    宴席继续。于凤至坐下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秋月凑过来,小声说:“少奶奶,日本人送刀,是不是不吉利?”
    “吉利不吉利,不在刀,在人。”于凤至放下酒杯,“日本人想试探咱们的反应。我要是大惊小怪,他们就得意了。我要是无所谓,他们就没趣了。”
    秋月恍然大悟。
    宴席散了之后,于凤至回到东跨院,閭珣正在屋里写大字。他没去参加百日宴——于凤至没让他去,说人多怕他磕著碰著。“娘,弟弟的百日宴热闹吗?”
    “热闹。”
    “我也想去!”
    “下次。等你过生日,娘给你大办。”
    閭珣撅了撅嘴,继续写大字。
    于凤至坐在书桌前,秋月端了一碗银耳羹进来。她喝了一口,放下。“秋月,去把谢苗诺夫请来。”
    “现在?都晚上了。”
    “现在。”
    谢苗诺夫来得很快,气喘吁吁的,身上带著一股寒气。“凤至,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今天日本人在閭实的百日宴上送了一把刀。”
    谢苗诺夫的眉头皱起来:“送刀?什么意思?”
    “试探。”于凤至站起来,走到窗前,“他们在试探咱们的底线。我今天挡回去了,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你打算怎么办?”
    “你帮我盯著日本关东军的动向。尤其是琿春那边,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告诉我。”
    谢苗诺夫点了点头。
    “还有,钢轨的事,美国那边的货什么时候到?”
    “下个月。王明远发电报来说,已经装船了。”
    “好。铁路不能停。日本人修他们的,我们修我们的。看谁修得快。”
    谢苗诺夫看著她,閭珣从里屋探出头来,又缩回去了。谢苗诺夫转身走了。閭珣跑出来举著宣纸,上面写著“志气”两个字。“娘,我今天学了这两个字!”
    于凤至接过来看了看。“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知道!就是要有志气,不能让人欺负!”閭珣大声说。
    于凤至蹲下来,閭珣手里还有墨,抹了她一脸。她没擦。“谁教你的?”
    “赵阿姨!”閭珣说。于凤至抹了抹脸上的墨,閭珣知道自己干了坏事,赶紧跑去拿毛巾。
    于凤至接过毛巾擦了脸,閭珣紧张地看著她。“没事。下回写完字先洗手。”閭珣使劲点头。
    窗外,月亮很圆。远处,西跨院的灯还亮著。閭实的百日宴散了,丫鬟们还在收拾。于凤至閭珣爬上床,閭珣盖好被子,閭珣嘟囔著“志气”,閭珣翻了个身,閭珣睡著了。
    于凤至吹了灯,閭珣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她躺下来,閭珣的手搭在她脸上,閭珣的手心还有墨印子,淡淡的,像一小片乌云。
    (第七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