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灵珊走后,思过崖又安静下来。
    周承一个人在崖上待了七天。七天里,他每天做的事只有三件:练剑、吃饭、睡觉。岳灵珊每日送饭,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聊几句,有时什么都不说,就坐在旁边看他练剑。夕阳下山的时候,她起身回去,第二天再来。
    第八天傍晚,她又该走了。
    “林平之。”
    “嗯。”
    “明天我早点来。”
    “好。”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转回来。“你今天还没跟我说那句话。”
    “哪句?”
    她瞪了他一眼。“就那句。”
    周承嘴角弯了一下。“路上小心。”
    她气得跺脚,转身走了。脚步声远了。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周承站在洞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正准备回去,身后有人咳嗽了一声。
    他猛地转身,剑已在手。
    一个白髮老人坐在他身后的石头上,穿著灰布衫,布鞋上全是泥,腰间別著一只酒葫芦。头髮全白,鬍子也白了,乱糟糟地垂到胸口。他坐在那里,像一块长在石头上的老树根。
    周承的剑指著他的咽喉,离皮肤不到一寸。老人没躲,也没看剑,看著周承的眼睛。“剑不错,但出剑之前,你的心已经乱了。”
    周承收了剑。“前辈是谁?”
    “一个糟老头子。”老人从怀里摸出一只乾瘪的橘子,剥开了吃,“你的剑法学了不少,五岳剑派的东西,辟邪剑法,还有石窟里那些魔教长老的破法。学了这么多,你知道你缺什么吗?”
    周承没说话。老人把橘子皮扔在地上,拍了拍手。“缺一个能把这些东西串起来的人。你现在的剑,像一堆珠子散在地上,每一颗都值钱,但穿不成串。”
    周承看著这个老人。灰白的头髮,浑浊的眼睛,坐在石头上的姿態像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但他的手指——那双手很乾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指节修长有力。
    那是剑客的手。
    “风太师叔。”周承跪下来。
    风清扬手里的橘子皮掉了。“你叫我什么?”
    “风太师叔。您是华山剑宗前辈,风清扬。”
    风清扬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您的剑,天下没有第二个人使得出来。晚辈虽然没见过,但猜得到。”
    风清扬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岳不群那个偽君子,倒是收了个有眼力的徒弟。”
    他从石头上跳下来,落地无声。“我观察你很久了。药王庙那晚,你在十五个嵩山高手面前连杀三人,用的是华山失传剑法和魔教破法的混搭。你跟你那个小女朋友说的话——”顿了顿,“都是实话。不骗人,不装。”
    “你心性正。”风清扬看著他,“不似岳不群那般虚偽。我传你一套剑法,你可愿学?”
    周承的膝盖已经触地了。“弟子愿意。”
    “你不问问是什么剑法?”
    “不管是什么,弟子都愿意。”
    风清扬点了点头,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这套剑法叫独孤九剑。当年独孤求败前辈所创,传到我手里,已是第三代。”
    他以枯枝为剑,在虚空中划了一剑。就是划了一下,没有任何招式。但周承觉得有一把无形的剑从自己头顶劈下来,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独孤九剑,无招胜有招。敌人用一招,你破一招。没有固定的剑谱,只有九种破法——破剑式、破刀式、破枪式、破鞭式、破索式、破掌式、破箭式、破气式,还有总诀式。”
    “总诀式是核心。记住了。”风清扬念了一段口诀,“归妹趋无妄,无妄趋同人,同人趋大有……”
    周承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接下来一个月,他像一块干透的海绵被扔进了水里。之前学的所有东西——华山剑法、辟邪剑法、五岳失传剑法、魔教破法——在这一刻全部被打碎、重组、融进了独孤九剑的框架里。风清扬教得快,他学得更快。別人要花一年的东西,他三天就能上手。
    风清扬有时候看著他的剑光,会走神。有一次周承收剑,发现老人眼眶有点红。
    “风太师叔,您怎么了?”
    “没什么。”风清扬別过头去,“我年轻的时候遇见过一个人,学剑的天赋跟你一样高。后来那人死了。”
    他没说那个人是谁。周承没问。
    一个半月后。周承站在崖边,秋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风清扬坐在石头上,喝著酒。“你学了多久了?”
    “四十五天。”
    “总诀式如何了?”
    “略有小成。”
    “破剑式?”
    “大成。”
    “破刀式?”
    “大成。”
    风清扬沉默了很久。“我本以为令狐冲是百年难遇的剑道天才。你比他还要强。”他站起来,走到周承面前,看著他的眼睛。“出师了。以后的路,你自己走。”
    周承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风太师叔,弟子的剑,永远有您的一半。”
    风清扬没接话。他把酒葫芦別回腰间,转身往山道走。
    “风太师叔——”
    “不要告诉任何人我还活著。”老人没回头,“岳不群知道我传你剑法,怕是会起歹心。你那个小女朋友倒是可以告诉,但让她也別往外说。这世上,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弟子谨记。”
    风清扬走了几步,停下来。
    “小子。”
    “弟子在。”
    “对那个小姑娘好一点。她是个好孩子。”
    周承愣了一下。“弟子知道。”
    老人摆摆手,几个起落消失在山道尽头,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
    周承站在原地,看著那条空荡荡的山道,很久没动。
    第二天,岳灵珊送饭上来。她把食盒放在石桌上,忽然走过来,绕著他转了一圈。“你昨天练了什么?”
    “怎么了?”
    “你整个人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她歪著头,“站在那里的感觉,跟以前不一样。”
    周承没说话,低头吃饭。
    “林平之。”
    “嗯。”
    “你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你昨天肯定练了新东西。你每次剑法突破的时候,看人的眼神都不一样。”
    周承放下碗,看著她。“昨天在崖上,我想通了一些剑法上的道理。太深了,我说不清楚,等我练熟了再教你。”
    岳灵珊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人了?”
    周承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有。”
    她没再追问,把碗收进食盒。“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反正你答应过我的事,不会骗我。”
    “不会。”
    她笑了。“那我走了,明天再来。”
    她走到山道口,忽然回头。“林平之。”
    “嗯。”
    “你今天看我的眼神,也跟以前不一样。”她抿著嘴笑了笑,“比以前好看。”
    转身跑了。
    周承站在崖边,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风吹过来,带著暮春的花香。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绣著“灵”字的香囊。
    他又练了一会儿剑。
    剑光在暮色中一闪一闪,像水面的波光。每一剑都带著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杀气,不是愤怒。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身份,另一个人身上,刻进骨头里的东西。
    收剑,回洞。月光照进来,落在石壁上。
    石刻还在。那些百年前的剑招和破法,如今已经被他远远拋在身后了。但他没有忘记它们。没有以前的堆积,就没有今天的一剑。
    他闭上眼睛。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