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华的病好起来,是从郑娟天天来之后。药还是那几副药,灶台还是那个灶台,但屋里多了一个人,热气就多了。郑娟每天天不亮就来,先把炉子捅开,烧一壶热水,然后熬药。药锅咕嘟咕嘟响,药味瀰漫整间屋子,苦,但李素华闻著这苦味就觉得安心。
    “娟,你这孩子,天天来,家里不管了?”
    “光明上学了。放学他自己回来。”
    “那你也不能天天往这跑。累坏了咋整。”
    “不累。”郑娟把药渣滤出来,把药汤倒进碗里,端到李素华面前,“乾妈,喝药。”
    李素华接过去,一口闷了。苦,皱眉头,郑娟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放在她手心里。糖是水果硬糖,透明的,里面裹著一颗话梅,李素华含在嘴里,不苦了。
    “你这孩子,哪来的糖?”
    “供销社买的。没几个钱。”
    李素华含著糖,看著郑娟在灶台边忙活的背影,心里热乎乎的。逢人就夸乾女儿好,邻居王大姐来串门,李素华拉著郑娟的手说这是她干闺女,比亲闺女还亲。
    王大姐上下打量郑娟。“长得真周正。你家秉昆跟郑娟处对象吧?”
    李素华笑著,没否认。
    “妈,你说啥呢。”周承从外面进来,棉袄上还沾著锯末。王大姐笑著走了,临走还说了一句“秉昆好福气”。郑娟低著头,耳朵根红到脖子。
    周承下班不直接回家了。他拐个弯,先去郑娟家。郑娟家的房顶漏了,开春雪化的时候水顺著墙往下淌,墙皮起泡了。他借了梯子,爬上去补瓦。郑娟在下面扶著梯子,仰著头看他,太阳从西边照过来,照著她的脸。
    “你下来吧,我自己能修。”
    “你一个女的,別上房。”
    “那你小心点。”
    她站了半个多小时,扶梯子扶到手酸。屋顶上的瓦片有的碎了,有的移位了,他一块一块拆下来,把好的码在旁边,把碎的扔掉。又从自行车后座驮了一捆新瓦上去,一片一片码好。
    郑娟在下面仰著头。阳光晃眼,她不眨眼,怕他摔著。他每挪一步,她手就紧一下。
    “秉昆哥,你下来歇会儿。”
    “快了。”
    他修好最后一片瓦,用泥灰把缝隙糊住。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郑娟还仰著脸。脸上有阳光,眼睛很亮。
    “郑娟。”
    “嗯。”
    “我想娶你。”
    她愣住了。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阳光照著那抹布,灰扑扑的,边角磨起了毛边。
    “你……你不嫌我?”
    “嫌你什么?嫌你会过日子,嫌你对我妈好?”
    她蹲下去捡抹布,蹲著不起来。肩膀在抖。周承蹲下来,把她拉起来。她脸上有泪,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我说的是真的。”他说。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嘴角弯了,眼泪还在脸上。
    【系统提示:表白,相互扶持。好感:45→58。】
    天快黑了,光字片的炊烟升起来。郑娟把那块掉在地上的抹布捡起来拿到水管子底下搓,搓乾净了,搭在绳子上。她站在院子里,看著那块抹布在风里飘。
    “秉昆哥。”
    “嗯。”
    “你什么时候想的这事?”
    “修房顶的时候。”
    “修房顶还能想这个?”
    “低头看你在底下仰著脸,就想到了。”
    她低下头,把手指上的水往围裙上擦了擦。手指凉,脸烫。
    “等过完年,我跟我妈说。找人提亲。”
    “嗯。”
    她没敢看他,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柜子是旧的,门关不严,她用凳子抵著。
    “我回去了。光明一个人在家。”
    “我送你。”
    “不用。几步路。”
    周承还是送了。光字片的月亮升起来,照在雪地上,两个人的影子並排。她走在右边,他走在左边。风不大,但冷,她缩了缩脖子。
    他把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围巾是旧的,毛线起球了,但暖和。她低头闻了闻,有他的味道,锯末,还有肥皂。
    “秉昆哥。”
    “嗯。”
    “你妈要是不答应呢?”
    “她会答应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问我喜不喜欢你。”
    郑娟脚步慢下来,没说话,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遮住半张脸。眼睛弯了,看不见嘴,但知道她在笑。
    走到她家门口,那扇破木门歪著,门缝用旧报纸塞著。她推开门,回头看站在巷子里的他。
    “秉昆哥。”
    “嗯。”
    “你回去也早点睡。”
    “好。”
    门关上了,灯亮了。那盏豆油灯的光从门缝漏出来,细细一道,落在雪地上。周承站在那道光里,站了一会儿才走。
    光字片的狗叫了一声,又停了。家家户户关了灯,只剩巷口那盏路灯还亮著,黄黄的,照著一地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