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里的师傅们下乡收水费,回来时兜里总是塞得满满当当。
    不是张家的鸡蛋,就是李家的瓜果,唯独林琛,他的口袋永远像他的脸一样乾净,可他心里却装满了沉甸甸的问题。
    林琛也想过,为什么要这么认真,为什么要搞得这么复杂?
    像其他人那样,对村民虚与委蛇,对问题睁只眼闭只眼,欺上瞒下混日子,多轻鬆?
    可他有个改不掉的“毛病”,每当想起村民们那双双失望无助的眼睛,他就整夜整夜地辗转难眠,可能他就是在这样的环境成长起来的吧。
    梅花村的水质问题积弊已久,想要解决没有那么容易,早上所长林凯东回来,林琛跟他沟通一下。
    林凯东略带批评:“林琛,你这没事干了啊,这小事上次都说过了,暂时没办法,上面公司都没钱给。”
    林琛不带感情:“水不乾净不是小事,是大事。”
    林凯东慍怒了:“一群苍蝇,还嫌水不乾净?”
    林琛嘲讽:“那我们都是苍蝇了。”
    林凯东不耐烦:“不是我不想,说真的没办法,不然你上去跟领导反映。”
    又是这样推卸责任,头痛,可惜自己跟上面的领导那不熟,先放一放吧。
    至於这个杏花村刘阿狗水费减免名额,应该是不难解决。
    早上的时候,刘阿狗已经把材料拿了过来,林琛仔细看了一遍,挺扎实的材料,没有多少虚假的成分,但是很多东西都不全,比如家里人员情况,收入情况等等。
    自己还得跟踪一下。
    林琛又查了一下村花村报上来的5个减免名额,顿时有点生气。
    刘老根,刘老树,刘老林,刘黑熊,刘建材。
    他妈的这个村长刘老根,看来是不单单落实了自己,还把自己的几兄弟也给落实了。
    真是有点权利,都要用到尽。
    你说你大鱼大肉就算了,连骨头都自己啃。
    离谱加过分了。
    但是你別说,虽然这个刘老根家里最富,但材料,却最扎实,挺齐全,看了他材料,你都要恨不得马上落泪,给他打钱。
    杏花村的材料,当时林琛是让所里的安全员梁文超去负责的,梁文超(废超),年纪不大,比林琛年长一两岁,爱贪小便宜。
    供水中心厕所的厕纸,厨房的油盐,洗澡房的洗衣液,都是他最喜欢的。
    反正一轮到他值班,这些东西就不翼而飞了。
    他这个安全员还挺安全的。
    这个傢伙白天上班,眼睛总是感觉睁不开的,感觉没带灵魂回来,但是一到晚上就精神抖擞了,不是出去钓鱼,就是出去撩妹。
    他管辖的几个村落,有人要开通自来水都必须经过他,要是给他送点礼还好,他会屁顛屁顛麻利给你办好,要是一毛不拔,他都会各种理由刁难別人。
    不是说材料不够,证据不全,不然就是印章模糊了。
    林琛说过他几次,油盐不进,也懒得说了。
    “超哥,杏花村的穷困家庭减免水费的材料是你审的。”
    梁文超眼睛睁大了些,露出某种警惕:“对啊,有什么问题?”
    林琛冷冷道:“你到底看没看过材料?刘老根家三兄弟全都是贫困户?就他刘老根还穷?比所长还富,是不是刘老根给你好处了?”
    这是不容置疑的饿了。
    梁文超有点心虚:“班长,你可別冤枉我,人家刘老根积极配合我们工作,一说就马上报材料了,我看符合要求我就通过了啊。”
    “刘阿狗的材料呢?”
    梁文超装傻:“他的那材料缺这么多,字都是错的,我怎么通过?”
    林琛冷笑:“那你不会帮他整理一下搞好材料吗,我们鑫海水务集团宗旨是服务群眾,不是为难人民的。”
    刘阿狗大字都不认一个,哪能写好材料,刘老根是村长,是个读书人,自然懂得怎么搞材料了,你跟谁说理?
    “喊口號而已,你还当真。”梁文超嘀咕一句,又说道:“当时时间紧任务重,哪能搞这么多事情了,班长你是菩萨,你去帮他写吧,反正爱谁谁,跟我没关係。”
    真是一个狗屎。
    林琛马上打电话给县供水局的办公室陈雅专员,陈雅比林琛小两岁,跟林琛一届进公司的,长得十分好看,和林琛的关係很微妙,算好,算不好。
    她以前洁身自好,前五六年一直在乌鸡供水所混,平平无奇,后面想通了,就被领导提拔上去当专员了,现在火红火红的,听说唐主任很喜欢她。
    唐主任是女的,別误会。
    “林琛,啥事。”陈雅平时挺高冷,但是面对林琛还是热情的。
    “陈雅,我想问问,乡镇穷困家庭减免水费的名额还能增加吗,我这边杏花村有一户家庭,家庭確实困难,我看了材料也是符合要求的。”
    林琛也不纠结刘老根三兄弟了,只想帮一下刘阿狗。
    陈雅:“林琛这个肯定不行的了,名额是固定的,每一个乡镇都一样。”
    林琛:“我这个人確实是符合要求。”
    陈雅:“那只能明年再报上来了。”
    林琛:“但我答应他了。”
    陈雅:“林琛,你这办事风格还是这样执拗,该换换思路了,你不要把自己当救世主才行,符合要求的人多得是,可政策就是这样,不可能谁都可以享受到优惠的。”
    林琛:“真没有办法了?”
    陈雅:“也不是说没有了,你真要给他这个名额,就必须把他们原来的5个人踢出去一个。”
    林琛:“行,那就这么办。”
    陈雅:“那你想踢出去谁?必须要他本人签字同意才行。”
    林琛:“那就踢一个。”
    下午,林琛就和唐雨薇,站在刘老根家气派的二层小楼前,院子里还停著一辆半新的皮卡。
    唐雨薇:“现在当村长这么好待遇吗?”
    林琛没回答,敲了敲门。
    刘老根开门见见是林琛,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哎呦,小林班长,来了。”
    林琛没动,只是平静地看著他,开门见山:“刘村长,我就不进去了,我来是为了水费减免名额的事。”
    刘老根眼神闪烁了一下,笑容不变:“哦,那个事啊,多谢所里关照我们老百姓啊!”
    林琛:“確实是关照,都把你们家全覆盖了。”
    刘老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压低声音,带著几分套近乎的意味:“林干部,你看……我们这材料都是齐全的,符合程序嘛。”
    林琛没接他的话茬:“我这次来,是要你们三兄弟中间拿掉一个,给刘阿狗。”
    刘老根脸色微变,显露出愤怒:“这……这怎么行!是不是刘阿狗那个混蛋闹事了,我他妈的收拾他去。”
    “村长,这跟刘阿狗没有关係。”林琛呵斥了声,这个傢伙挺厉害啊。
    他目光扫过那辆皮卡和楼房:“你们家这情况!享受减免水费,你自己说说合理吗,按道理,你们家三兄弟都不符合要求,现在让出一个名额,不过分,还是说你要我公事公办?到时候你们三兄弟名额都不保。”
    林琛的话软中带硬,既点明了利害关係,又暗示了可能的后果,刘老根的脸色变了几变,他看得出来,林琛不是来跟他商量,而是来通知他的。
    “小林,你看家里新打了米,给你送点尝尝鲜。”刘老根的气势弱了下去。
    “不用了。”林琛步步紧逼,语气却依然冷静,“我看……就拿掉刘老树吧,你说他材料不过关也好,反正他是你兄弟,你让他签字就行。”
    一听到是拿掉自己兄弟,不是自己,刘老根鬆动了些,最后权衡了一下,悻悻地说:“……行吧,林干部,你说了算,你等一下吧,我去让他签字。”
    兄弟如手足,利益面前,自断手足,半个小时,林琛收起材料,转身大步离开。
    唐雨薇小跑跟在他身后,感觉班长走路好稳好帅,夕阳打在他身上,很高大。
    唐雨薇不知道。
    林琛走这条路,走了十年,走得比谁都认真,也比谁都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