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水在信纸上洇开了一个点。
    苏晏把笔尖抬起来,等墨跡收干,再继续落笔。
    钢笔是大一开学时苏远寄给他的,笔身是深蓝色的树脂材质,
    笔帽上有一道细小的磕痕,那是方砚借去签字的时候不小心摔的。
    这支笔三年来只写过两种东西。
    一种是歌词草稿。
    另一种是给沈念初的信。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的间距控制在五毫米左右,
    不是因为字好看,是因为她说过喜欢他写字时横平竖直的样子,看著踏实。
    方砚从上铺翻下来,拎著水壶准备去打水,经过苏晏的桌子时停了一下。
    桌面上摊著四样东西。
    信纸已经写到第二页,钢笔搁在未完成的句子旁边。
    旁边是一本硬壳相册,封面的材质是米白色的棉麻布,右下角烫印了两个字,念初。
    相册翻开著,內页插了一半的照片,从大一到大三,按时间排列。
    最前面那张是高三毕业典礼,
    沈念初穿著校服站在操场上,刘海被风吹歪了,眯著眼在笑。
    最后一张是两周前苏晏在食堂偷拍的,
    她一边吃饭一边看手机,腮帮子鼓著,筷子上夹著一块红烧肉。
    水壶旁边压著一张列印出来的预订確认单,
    上面是一家日料店的名字和地址,日期显示是三天后。
    方砚看了几秒。
    “你每年都这么大阵仗?”
    苏晏没抬头,继续写字。
    “她值得。”
    方砚把水壶提起来,犹豫了一下,又放下。
    “我能问个不该问的吗?”
    苏晏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
    “你问。”
    方砚靠在桌边,声音压得比平时低。
    “希望她也觉得你值得。”
    苏晏的手没有停,继续把那个字写完了。
    方砚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拎起水壶出了门。
    走廊的灯管有一盏接触不良,经过的时候会闪一下。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晏把第二页信纸写完,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信的开头是念初,三个字占了第一行的正中间。
    第一段写的是——
    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日料店,我订好了。
    三天后晚上六点,靠窗的位置,你之前说喜欢看街景。
    第二段写的是——
    三年了,我没有每年都告诉你生日快乐,这件事对我来说有多重要,因为我以为你知道。
    今年写出来,算补上。
    第三段只有一句话。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想守住的人。
    苏晏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用固体胶封了口。
    信封是从学校旁边的文具店买的,两块钱一包十个,纯白色,没有花纹。
    他拿铅笔在信封的正面写了两个字,念初。
    然后把信封放进相册的最后一页夹层里。
    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是林妙发的消息。
    【苏晏,华纳那边的合作確认了,他们要你的两首新demo,合同我发邮件了,你看一下条款。】
    【另外上个月的版税到了,187000,税后打到你帐上了。】
    苏晏扫了一眼,把消息標记已读,没有回覆。
    他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继续整理相册里的照片顺序。
    有几张照片的位置需要调整,
    大二那年圣诞节的合影放在了暑假海边的照片后面,时间线乱了。
    他一张一张抽出来,重新插回正確的位置。
    指腹蹭过照片表面的覆膜,光滑,有一层细微的凉意。
    每一张照片的右下角,他都用油性笔標註了日期和地点。
    字很小,不凑近看不清。
    整理到大二下学期那组的时候,有一张照片让他多看了两秒。
    画面里是沈念初在校门口等他,
    背对著镜头,站在银杏道的尽头,头髮被风吹到右边,
    她的左手提著一袋水果,右手在翻手机。
    那天她等了他四十分钟。
    他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跑著过去的,
    到了之后喘了半天,她把水果袋子塞给他,说下次別跑了,又不急。
    苏晏把这张照片插进相册第十七页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边角,確保卡纸夹住了。
    他合上相册,放在桌子左侧,和信封叠在一起。
    日料店的预订確认单折好,放进了钱包里。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路灯的光从宿舍楼之间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条细长的光带。
    这个时候,沈念初正坐在宿舍的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著她的脸。
    闺蜜群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江晚的头像是一张滑雪的照片,戴著雪镜,露出半张笑脸。
    她发了一条语音,沈念初点开,声音从手机喇叭里出来。
    “念初!三天后你生日!怎么安排的?快说快说!”
    沈念初打了一行字。
    苏晏好像有安排了。
    发出去之后她等了几秒。
    群里安静了三四拍。
    然后江晚的消息密集地弹了上来。
    【他的安排我猜猜。】
    【两个人闷在家里吃饭看电影吧?】
    【或者去学校旁边那个什么小餐馆吃顿饭就完了?】
    【多无聊啊!你生日一年才一次!】
    【交给我!我来组局!叫上大家一起庆祝!】
    【我让行舟订个好地方,他认识好多高档餐厅的经理。】
    沈念初看著屏幕上那一串消息,拇指搁在键盘上,没有动。
    她其实知道苏晏的安排不是隨便吃顿饭。
    他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忙活了,有两天晚上给她打电话的时间都缩短了,说在弄东西。
    她问弄什么东西,他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声音在电话里带著一点笑意,是那种有计划不想提前泄露的克制的兴奋。
    沈念初记得那个声音。
    她应该回一句消息,
    【不用了,苏晏已经安排好了,谢谢你们。】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
    然后消失了。
    因为群里其他人也开始响应了。
    隔壁宿舍的林静说:
    【好啊好啊我也想去。】
    另一个朋友周小曼说:
    【行舟哥订的地方肯定很高级。】
    江晚直接甩了一个连结进来,是一家西餐厅的页面,人均消费八百起。
    【这家怎么样?上次行舟请我们在这吃的,牛排超好吃!】
    沈念初的拇指终於动了。
    她打了两个字。
    【好呀。】
    附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发出去的那一刻,心里有一个很轻的声音在说,应该跟苏晏先商量的。
    但群里的消息已经刷了十几条了,大家在討论穿什么裙子,带什么礼物,江晚说她负责订包间和蛋糕。
    那个声音被更多的消息覆盖了。
    沈念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屏幕。
    宿舍里已经熄灯了,对面床的室友翻了个身,呼吸均匀。
    沈念初闭著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搓著被角的缝线,一下一下的,频率很慢。
    她在想那句应该跟苏晏商量的话。
    可想了大概三十秒。
    睡著了……
    而苏晏的宿舍里,方砚已经打完水回来了,把水壶放在暖瓶架上,爬上上铺。
    苏晏关了檯灯,躺在床上。
    他的手机放在枕头边,设了三天后下午四点的闹钟,备註是『接念初』。
    天花板上有一块墙皮起了边,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他知道那块墙皮在哪,每天晚上躺下来都会看到。
    他闭上眼。
    脑子里过的是日料店靠窗位置的灯光。
    他在网上查过那家店的室內照片,吧檯用的是原木,灯是暖黄色的纸质灯罩,窗外能看到街道上的银杏树。
    沈念初说过一次想吃正经的日料。
    不是学校旁边那种迴转寿司,是有板前师傅的那种。
    她说了一次。
    他记了七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