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的秋季郊游通知是在周一的早会上发的。
    沈念初作为文艺部副部长负责统筹。
    这件事苏晏是从方砚嘴里知道的。
    方砚中午端著食堂的餐盘坐到他对面,一边拆筷子的塑料包装一边说。
    “你女朋友拉了个活动群,群里三十七个人,有一个人的名字我觉得你应该关心一下。”
    苏晏在剥一个茶叶蛋,手指上沾著碎蛋壳。
    “谁。”
    “顾行舟。”
    苏晏的手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剥。
    “以什么身份进的群。”
    方砚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
    “赞助方。他给这次郊游赞助了两台商务车和全部的物资费用。”
    苏晏把蛋壳剥乾净了,鸡蛋放在餐盘的米饭旁边,蛋白的表面光滑完整,没有一处被指甲抠破。
    方砚看著他。
    “你就不说点什么?”
    苏晏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
    “说什么。”
    “说什么?他都直接进你女朋友的活动群了!”
    方砚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引得隔壁桌两个女生看了一眼。
    他把声音压下来。
    “你不觉得这人有问题吗?赞助两台商务车,什么学生有这个手笔?分明就是在你女朋友面前刷存在感。”
    苏晏嚼著青菜,没有回话。
    方砚认识他五年了,知道这种沉默意味著他听进去了,但不准备在饭桌上討论。
    方砚嘆了口气,埋头吃饭。
    郊游定在周六。
    地点是临城西边四十公里外的一处山地公园,有成熟的徒步路线和露营区。
    苏晏没有报名。
    沈念初问他去不去的时候,他说那天有课程设计的ddl,赶不完。
    沈念初哦了一声。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表示遗憾。
    方砚报了名。
    他给苏晏发消息说我去帮你看著。
    苏晏回了一个字:行。
    周六早上八点,两台白色商务车停在学校北门外。
    车是全新的,车身上没有贴任何租赁公司的標识,车窗贴了深色膜,轮轂鋥亮。
    方砚到的时候顾行舟正站在第一台车旁边跟几个同学说话。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衝锋衣,袖口的品牌logo小而精致,脚上是一双还没沾过泥的登山靴。
    沈念初站在他旁边两步远的位置,手里拿著一叠列印好的分组名单,正在跟一个男生核对人数。
    方砚扫了一眼现场的站位。
    沈念初和顾行舟之间那两步的距离,不近不远,不亲密也不疏离。
    他拍了一张照片,没发。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山地公园。
    分组方案是沈念初提前在群里发过的,每组六到七人,按报名顺序排。
    方砚拿到分组名单的时候看了三遍。
    苏晏不在名单上,因为他没报名。
    顾行舟在b组。
    沈念初也在b组。
    方砚在c组。
    他盯著那两个名字在同一行里並排出现的画面,牙齿咬住了嘴唇內侧的肉。
    徒步路线全长四公里,从山脚的停车场到半山腰的观景平台,海拔落差一百二十米。
    路面前半段是铺好的石板,后半段是碎石和泥土混合的野径,前一天刚下过雨,地面潮湿。
    方砚在c组的队尾走著,眼睛一直追著前面b组的方向。
    b组走在c组前方大概五十米。
    沈念初走在b组的中间位置,顾行舟在她左后方两步远。
    这两步的距离保持了將近二十分钟。
    第二十三分钟的时候,路面的坡度变陡了,石板路变成了碎石路,沈念初踩到一块鬆动的石头,脚底打了一个滑。
    她的身体往右倾了一下,重心失去了平衡。
    顾行舟从左后方伸出手,一把扶住了她的腰。
    他的手掌贴在她腰侧偏后的位置,五指展开,掌根压在腰线上方。
    沈念初站稳了。
    她的脸转过来看了他一眼,颧骨的位置泛起一层浅淡的红。
    “谢谢。”
    顾行舟的手没有立刻收回。
    一秒。
    两秒。
    第三秒的时候他的手指鬆开了,掌心从她的腰侧滑下来,回到了他自己身侧。
    “小心点,这段路不太好走。”
    他的语气温和自然,说完之后视线转回了前方的路面,步伐和之前一样稳。
    沈念初低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脚步比之前快了一点,和顾行舟之间的距离从两步拉到了三步。
    但她没有说任何一句拒绝的话。
    方砚在五十米外看完了全程。
    他掏出手机,切到相机模式,用两倍焦距拍了一张。
    画面有点糊,但能看清两个人的轮廓和顾行舟手掌的位置。
    他把照片发给了苏晏。
    苏晏在出租屋里收到了这张照片。
    他的电脑上开著cad软体,课程设计报告画到了第五张图,左手刚按完一组快捷键。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加载了一秒半,画面从模糊到清晰。
    他看了三秒。
    第一秒看顾行舟的手。
    第二秒看沈念初的脸。
    第三秒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然后他按灭了屏幕,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方砚的第二条消息紧跟著来了。
    你不过来?
    苏晏拿起手机回了一条。
    “去干什么?当眾吵架?”
    方砚的回覆速度很快,打字的间隔不到五秒。
    那你就看著?
    苏晏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他打了一行字,打完之后没有立刻发送,看了两遍才按了发出去。
    “我在看。”
    “看她怎么处理。”
    方砚那头没有再回消息。
    苏晏把手机放回桌上,拿起滑鼠继续画图。
    cad的界面上那根辅助线的角度偏了零点五度,他按了两次撤销把它拉回来,对准了基准点。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叫的声音,尖锐短促,隔著窗户传上来被削掉了一半的音量。
    他的手在滑鼠上很稳。
    画完了第五张图,存了文件,关掉了cad。
    然后他把那张照片重新打开,放大到最大倍率。
    画面的颗粒感很重,人物的面部细节全部糊成了色块。
    但顾行舟那只手的位置看得清楚。
    腰,不是手臂。
    扶人的时候伸手抓住手臂是本能。
    扶腰是选择。
    苏晏把照片关了。
    他把手机放进裤子口袋里,站起来去厨房煮了一包掛麵,打了一个鸡蛋进去,没放青菜。
    面煮好了端到桌上,他吃了三口,把碗推到一边。
    面凉得很快,汤的表面在两分钟之內结了一层油膜。
    他看著那层油膜从碗的边缘往中心收缩,最终在中心匯成一个不规则的圆。
    碗里的鸡蛋黄还是溏心的,被他的筷子戳破了一个口,蛋液流出来混在麵汤里。
    他等著。
    等沈念初那边郊游结束。
    等她来跟他说今天发生了什么。
    等她提不提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