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海州滨海公寓门厅的地砖,声音和临城那边不一样,空旷一些,带著迴响。
    电梯到六层。
    门开了,走廊两侧各三户,墙面刷的是浅米色,消防栓旁边贴著楼层疏散平面图。
    苏晏拖著箱子走到602號门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苏远寄来的,和租房合同一起放在快递盒里,快递盒是他到海州火车站之后在快递驛站取的。
    门打开了。
    一室一厅,客厅不大,阳台朝南。
    落地窗没有拉窗帘,
    上午的阳光整片地涌进来,光的密度比他在临城住过的任何一个房间都高。
    他走到窗前。
    外面是海岸线。
    不是紧贴著海的那种近,隔著几条街和一片低矮的建筑群,
    但海面的顏色能看得清楚,蓝灰色的,太阳照在海面上反射出碎裂的白光。
    窗户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著盐分和潮湿的水汽。
    苏晏在窗前站了几秒钟,胸腔里的空气比过去三个月里任何一次呼吸都深。
    他转身开始收拾行李。
    行李箱打开,衣服拿出来掛进衣柜,
    电脑和音效卡设备放在桌面上,书摞在书架的第一层,充电器和数据线归到抽屉里。
    纸箱里的东西比箱子里的少。
    檯灯放在桌角,插上电试了一下,灯亮了。
    他把空了的纸箱折平放在阳台的角落,行李箱拉上拉链推到衣柜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
    整个过程用了四十分钟。
    他蹲在厨房的储物柜前面清点里面的东西时,天花板上传来一声巨响。
    很重,很实,金属或者硬质物体从高处坠落砸到地面的那种钝响,
    楼板的混凝土结构把声波传导下来,震感直接到脚底板。
    紧接著是一个女声。
    音量穿过了楼板,穿过了他头顶的天花板,穿过了至少二十厘米厚的建筑结构。
    一句骂。
    字数不多,但咬字极其清晰。
    苏晏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视线停留了两秒,收回来继续清点厨房储物柜里的调味品。
    五分钟之后他的门被敲响了。
    三下。
    节奏急促,力度不小,指关节敲在木门上的声音在走廊里有迴响。
    他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著一个女生。
    宽大的卫衣,领口松松垮垮歪到了一边肩膀的位置,露出锁骨和一截白色的吊带衫边缘。
    头髮散著,不是那种特意保持的散,是睡过之后没有打理又被各种动作弄乱了的散,
    有几缕贴在脸颊上,有几缕支棱在头顶。
    黑眼圈很重,覆盖在下眼瞼到颧骨之间的区域,顏色是青灰色的。
    但五官的轮廓极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度,眼睛的形状,每一处的比例都精確到了不需要任何修饰就能被记住的程度。
    她的右手举著一只碗。
    白瓷的,碗壁上有一条裂纹从碗口一直延伸到碗底,裂纹的两侧已经微微张开,碗底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缺口。
    “你好。”
    她说话的时候视线从苏晏的脸扫到他身后的客厅又扫回来,速度很快。
    “新搬来的?”
    苏晏点了一下头。
    她把手里的碗往前抬了抬,展示那条裂纹。
    “借个碗,我的摔了。”
    顿了一下。
    “还有,你会做饭吗?”
    苏晏看了看她手里的碗,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她身后空荡荡的走廊。
    “碗可以借。”
    “做饭的事,不熟。”
    女生眯起眼睛打量了他两秒,打量的路径是从上到下再回到眼睛的高度,时间很短但覆盖面很全。
    “行吧。”
    “先借碗。”
    苏晏转身从厨房柜子里拿了一只碗出来递给她。
    白瓷的,和她手里那只差不多大小,没有裂纹。
    她一手接过碗一手把碎的那只换到了同一只手上夹著,动作利索。
    “我叫陈星落,住你楼上。”
    说完转身就走了。
    拖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啪嗒啪嗒响,节奏不均匀,左脚的声音比右脚的重一点,走到楼梯间的拐角处消失了。
    苏晏站在门口听著脚步声从走廊转进楼梯间,踩著台阶往上走,越来越远,最后混进了七楼某扇门被打开又被关上的声音里。
    他关了门。
    门关上之后客厅又恢復了安静。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他刚摆好的桌面上,檯灯的金属底座反射了一小块光斑投在天花板上。
    他继续收拾厨房。
    苏晏不知道的是,
    刚才站在他门口那个素顏黑眼圈头髮乱糟糟的女生,全网搜索她的名字,能弹出来超过两千万条结果。
    粉丝量全平台第一的游戏主播。
    巔峰时期单场直播同时在线人数破千万。
    一年前毫无预兆地停播註销了所有帐號,此后再无任何公开活动记录。
    全网找了她一年,没有找到。
    她就住在他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