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又看了一眼她:
    “你还挺用力。”
    “活该,谁让你不提前给我个眼神。”
    陈星落说这话的时候嘴唇还在发抖,但语气已经恢復了那种惯常的硬撑。
    苏晏没接话。
    他把被她咬过的那只手翻过来,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她嘴角旁边那块被他掌心压出红印的皮肤。
    动作只有一秒。
    然后就把手收回去了,转身往客厅走,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打开冰箱拿了两瓶水出来。
    “接下来我在家的时候会正常打电话,正常弹琴,正常跟你说话。”
    他把其中一瓶递到她手里,目光平视著她,
    “但涉及到夜声的任何事情,只打字,不出声。”
    陈星落接过水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凉意顺著喉咙滑下去,把她胸腔里那团堵著的燥热浇灭了大半。
    “那首《海风》呢?”
    她忽然问。
    “按原计划走,上线了,不撤。”
    苏晏靠著厨房的料理台,把自己那瓶水也拧开,
    “撤了反而是心虚。”
    陈星落点了下头,把水瓶放在茶几上,指尖在瓶身上无意识地转了两圈。
    “苏晏,如果这件事最后盖不住……”她没把话说完。
    苏晏盯著她没说话的那几秒里,客厅的空气像被谁拧紧了一圈,直到他开口。
    “盖不住也无所谓。”
    他把水瓶扣在料理台上,瓶底和台面碰了一声,
    “夜声这个马甲我当初用的时候,就没打算藏一辈子。”
    陈星落看著他的眼睛,从那句话里听出了一些没有被说出口的东西。
    她正想再问,苏晏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许昭的回覆。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收到,明早我带人过去取证,在此之前你们不要动那个东西。】
    苏晏把手机递给陈星落看了一眼,然后锁屏,语气柔和了许多,
    “安啦~”
    陈星落也算彻底放鬆下来,从他臂弯下钻了出去。
    就在苏晏以为她要上楼的时候。
    她转身,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用玻璃纸包著的东西。
    在空中划出一道拋物线,精准地砸进了苏晏大衣的口袋里。
    苏晏伸手进去,摸出了一颗带著体温的薄荷糖。
    “明天早上吃餛飩。”
    她背对著他挥了挥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敢放香菜你就死定了。”
    苏晏看著门缝里消失的背影。
    他撕开那张薄薄的玻璃纸,把那颗带著清凉甜味的硬糖扔进嘴里。
    这股味道压下了他心里那一丝因为某些人升腾起的戾气。
    ……
    苏晏打开电脑,给方砚拨通语音。
    电脑屏幕上的共享桌面上,幽蓝色代码瀑布般向下滚动。
    方砚那標誌性的大嗓门从耳机里传出来,带著几分熬夜后的沙哑。
    “晏哥,你发来的那个频段特徵我跑了一整晚的数据对比。”
    键盘的敲击声在耳机那头不绝於耳。
    “这种级別的窃听器传输距离撑死不过三公里。”
    “我黑进了你们那个片区的基站流量数据。”
    “排除了常驻住户的日常网络波动。”
    屏幕上的地图上出现了一个不断缩小的红色闪烁圈。
    “锁定了一个信號异常活跃的接收端。”
    方砚喝了一口水,咽下去的动静很大。
    “在距离你那栋公寓两点五公里外的一家快捷酒店,要不要我黑进酒店的入住系统查名字?”
    苏晏看著那个不断跳动的红圈。
    手里的那支钢笔在指节间飞速转动了一圈,稳稳地停住。
    “不用查。”
    他靠在电竞椅的椅背上,语调隨意。
    “查出来也只会是一个买来的假身份证信息。”
    方砚在电话那头爆了句粗口,顿了一瞬,话锋突然拐了个诡异的弯。
    “对了,沈念初那边……”
    苏晏转动钢笔的动作彻底停住。
    笔尖重重地戳在桌面的草稿纸上,划破了纸张的表层。
    “她的事,不用告诉我。”
    苏晏切断话题的速度比斩断一根蛛丝还要乾脆。
    方砚被噎了一下。
    他本来想说江晚昨天去看了沈念初,发现那个出租屋里贴满了苏晏的照片。
    但他听出了苏晏声音里那种不加掩饰的厌恶和冷漠。
    方砚识趣地把那些烂帐咽回了肚子里。
    “行,说回那个酒店。”
    方砚重新敲击键盘。
    “你打算直接报警去端了他?”
    苏晏把那张划破的草稿纸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两米外的垃圾桶里。
    “抓人得有现行,酒店里的人完全可以推脱那是別人留下的设备。”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的落地窗前。
    看著楼下那些在秋雨中匆忙行走的各色雨伞。
    “我要让他自己走出来,在这个窃听器上留下解不开的死结。”
    他掛断了方砚的电话。
    苏晏走到玄关,换好出门的鞋子。
    拉开防盗门,在门板即將合上的那一刻,故意放慢了动作。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贴在耳边。
    “喂,林妙。”
    他站在那个藏著窃听器的消防栓三步远的地方。
    用一种平时谈论工作的严谨语调开始编织一张弥天大网。
    “对,那首新歌的副歌部分还要再修一下。”
    他停顿了几秒,像是在聆听对方的回应。
    “下午两点,我去老城区十字街那家『半糖主义』奶茶店对面的那个地下录音棚录demo。”
    他甚至还刻意强调了时间。
    “你不用过来,我录完直接发你邮箱。”
    说完这句话。
    他乾脆利落地掛断了电话,转身走向楼梯间。
    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
    那个藏在消防栓里的黑色小方块,指示灯却在疯狂地闪烁著。
    ……
    下午一点四十分。
    一辆黑色的低调轿车停在老城区十字街路口的对角线位置。
    车窗贴著极深的防爆膜,从外面完全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苏远坐在驾驶座上。
    他的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盯著马路对面那家早就拉下捲帘门、招牌已经褪色的“半糖主义”奶茶店。
    苏远声音里带著对自家弟弟的纵容。
    “你这钓鱼的手段越来越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