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铭远被抓到的消息传来时,陈星落正在苏晏家吃晚饭。
    桌上是两菜一汤。
    排骨汤还冒著热气,青菜被她炒得有点过火,边上还有一盘番茄炒蛋,番茄块切得大小不一,看著就很像某人努力了三小时之后交出来的作业。
    但陈星落本人很满意。
    她坐在苏晏对面,握著筷子,眼睛亮亮地盯著他:“你尝尝这个汤。”
    苏晏低头喝了一口。
    陈星落立刻把背挺直,像是在等老师批卷:“怎么样?”
    苏晏放下勺子,语气挺稳:“能喝。”
    陈星落的笑容当场僵住:“苏晏,你知道你刚才那两个字有多伤厨师的心吗?”
    苏晏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比上次好。”
    陈星落差点被他气笑。
    这人真是够了……明明是在夸她,可偏偏能夸出一种“你终於没有把厨房炸了”的感觉。
    她夹了一块番茄放进自己碗里,嘴上还不服气:“我告诉你,能让我亲自下厨的人不多,你应该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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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晏语气平静:“那我是不是还得写一封感谢信?”
    “也不是不行。”
    陈星落拖著调子,眼尾往上扬了一点,像是故意逗他。
    “抬头写:致我最尊敬的陈星落老师,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抽空投餵我,让我在寒冷的人间感受到了一点温暖。”
    苏晏看著她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唇角终於动了一下:“你这感谢信听著像检討。”
    “检討也行。”
    陈星落夹起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
    “反正你写,我收。”
    她说得很自然,自然到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块排骨夹过去的时候,她的手腕离苏晏的碗边很近,袖口差点沾到汤。
    苏晏伸手,把她袖子往上轻轻拨了一下。
    动作不重,也没有多余停留。
    可陈星落还是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排骨都差点掉回去:“你干嘛?”
    苏晏垂眼看著汤碗:“袖子。”
    “哦。”
    陈星落把手收回来,耳尖莫名有点热。
    该死。
    就拨个袖子而已。
    她以前直播的时候被几万人盯著都没心虚过,现在被苏晏碰一下袖口,居然整个人都不太对劲。
    这合理吗?
    压根不合理。
    可她又忍不住偷偷看他……苏晏坐在对面,低头吃饭,灯光落在他眉眼上,整个人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陈星落越看越觉得离谱。
    这人怎么能这么稳啊。
    明明刚才那一下,她这边心跳都快乱套了,苏晏那边却还像是在处理一道很普通的题。
    她想了想,忽然把自己的碗往前推了一点:“苏晏,我袖子好像又要掉了。”
    苏晏抬眼。
    陈星落表情无辜,手腕却故意停在桌边,一副“你看著办”的样子。
    苏晏看了她两秒,没动。
    陈星落眨了眨眼:“你不管啊?”
    苏晏语气很淡:“你另一只手能用。”
    陈星落被噎住。
    这男人!
    她原本想整点小小的曖昧,结果苏晏直接把题目改成了生活自理能力测试。
    这谁顶得住啊。
    她刚要开口骂他冷血,苏晏却已经伸手,把桌边一只乾净夹子递给她:“用这个,別沾汤。”
    陈星落盯著那只夹子,心里那点气忽然又没了。
    这就是苏晏最烦人的地方……嘴上冷淡得要命,可该注意到的地方,他一个都不会漏。
    她接过夹子,把袖口夹好,故意低声嘀咕:“行吧,苏老师冷酷无情,但售后还算合格。”
    苏晏没接这句,只是把汤碗往她那边推了推:“喝点汤,別光说话。”
    陈星落看著那碗汤,又抬眼看他:“你管我啊?”
    苏晏手指停了一下:“嗯。”
    很轻的一个字。
    陈星落本来还想继续贫,结果这个“嗯”落下来,她反而没声了。
    餐桌上安静了几秒。
    厨房那边的水龙头没有拧紧,水滴落在池子里,一下一下响著。
    陈星落低头喝汤,热气扑上来,把她眼睛熏得有些发酸。
    这一年里,她吃过太多外卖。
    袋子打开,筷子拆开,垃圾桶装满,然后第二天继续。
    她不敢下楼,不敢点固定商家,不敢在同一个时间开门,甚至连外卖员多看她一眼,她都会怀疑对方是不是赵铭远找来的人。
    她把门反锁,把窗帘拉严,把手机声音调到最低。
    明明只是住在一个房子里,却像把自己关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盒子。
    可是现在,她坐在苏晏家,手里捧著汤碗,听著水滴声,居然觉得日子也不是完全没救。
    就在这时,苏晏放在桌边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
    苏晏拿起来看了一眼。
    陈星落原本还在咬排骨,见他神情没有变化,心口却莫名一紧。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每一次警察电话,每一次物业通知,每一次门外脚步声,都会让她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整个人瞬间绷起来。
    苏晏看完消息,把手机放下。
    他抬眼看向她:“抓到了。”
    陈星落的筷子停在半空。
    那块排骨夹在筷尖,汤汁顺著骨头往下滴,滴回碗里,轻轻一声。
    她愣了五秒,像是没有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脑子不敢立刻相信。
    她看著苏晏,嘴唇动了一下:“谁?”
    苏晏说:“赵铭远。”
    陈星落的手指一点点收紧,筷子被她捏得发白。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拍桌子,甚至没有立刻追问细节。
    只是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先是一滴,然后就停不住了。
    眼泪顺著她的眼角往下掉,流过脸颊,落到下巴,再滴进碗里。
    啪嗒。
    啪嗒。
    汤麵被砸出一点点圈。
    陈星落低著头,肩膀没有抖,也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像她自己也管不住。
    苏晏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递纸巾。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等她把这一年的害怕、委屈、噁心和崩溃,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放出来。
    有些安慰来得太早,反而像堵住她的出口。
    陈星落不需要谁告诉她“没事了”……她需要先哭完。
    整整三分钟。
    餐桌上的汤凉了一点,水龙头的滴水声还在响。
    陈星落终於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哑得不像话:“一年了。我躲了一年。”
    苏晏看著她:“不用再躲了。”
    陈星落又笑了一下。
    那笑很难看,眼泪还掛在睫毛上,可偏偏有种松下来的感觉:“苏晏,你说过不保证,但会尽力。”
    “嗯。”
    “你做到了。”
    苏晏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把她碗边那双快掉下去的筷子拿起来,放回筷架上。
    陈星落看著他的动作,眼泪又差点下来。
    她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拖出一点声音。
    苏晏刚抬头,她已经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弯腰抱住了他。
    她抱得很用力,像终於抓住一块能让自己靠岸的东西。
    苏晏身体僵了一秒。
    陈星落把脸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你別动。”
    苏晏垂在身侧的手停了片刻,最后还是抬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动。”
    “也別说话。”
    “嗯。”
    陈星落闭著眼,闻到他衣服上很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厨房里排骨汤的味道。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不像梦。
    是真的。
    赵铭远被抓了。
    门外不会再有人蹲守,走廊里不会再有那种故意停下来的脚步声,她不用再在每个深夜反覆確认门锁,不用再把手机反扣在床头,不用再因为一个陌生號码就嚇到手发抖。
    她终於不用躲了。
    可她抱著苏晏的时候,却忽然发现,自己並不只是因为赵铭远被抓才哭。
    还有一种更不爭气的情绪……她好像真的被人选中了。
    不是被粉丝围著,不是被热度推著,不是被流量標价。
    而是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有个人站在门口,对她说:锁芯该换了,证据要留著,饭要吃,別一个人硬撑。
    陈星落咬了咬唇,忽然小声说:“苏晏,我以后能不能少躲一点?”
    苏晏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下:“可以。”
    “那我能不能偶尔……往你这边躲?”
    苏晏没说话。
    陈星落抱著他,能感觉到他呼吸很轻地顿了一下。
    她明明眼睛还红著,却又有点想笑:“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苏晏低声说:“陈星落,你现在是受害人刚脱险,不適合做重大决定。”
    陈星落差点被气得从他肩上抬头。
    这人怎么回事啊!
    她都哭成这样了,他居然还能一本正经给她做风险提示。
    可下一秒,苏晏又说:“等你冷静了,再说一遍。”
    陈星落整个人安静下来。
    她的手还抱著他,脸还埋在他肩上。
    可那句话像一颗糖,被塞进心口最酸的地方,慢慢化开。
    她声音很轻:“那你记著。”
    “嗯。”
    “別到时候装没听见。”
    “不会。”
    陈星落终於鬆开他一点,低头看见自己袖口上全是泪,顿时有点尷尬:“我把你衣服弄湿了。”
    苏晏垂眼看了一下肩头:“洗得掉。”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比如?”
    陈星落眼睛还红著,却强行摆出一副钓系姿態:“比如,没关係,反正你弄脏的东西,我都认。”
    苏晏看著她。
    陈星落说完就后悔了……这话怎么听著这么不对劲啊!
    她刚想找补,苏晏却慢慢开口:“那你碗里的汤,也算你弄脏的?”
    陈星落脸一下热了:“苏晏!”
    苏晏神情平静,可眼底分明有点笑意。
    陈星落气得拿起桌上的纸巾砸他,纸巾轻飘飘落在他怀里。
    苏晏接住,递迴去:“擦脸。”
    陈星落看著他,忽然又不气了。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声音小了下去:“谢谢。”
    苏晏说:“不客气。”
    “不是这个。”
    陈星落捏著纸巾,低头看著自己的指尖。
    “是所有的。”
    苏晏没有躲开她的视线:“我知道。”
    陈星落吸了吸鼻子,重新坐回椅子上。
    饭已经有点凉了。
    苏晏把汤端起来,准备去厨房热一下。
    陈星落却拉住他的衣角。
    苏晏低头看她:“怎么?”
    陈星落仰著脸看他,眼睛还红,语气却又恢復了那点故意的轻快:“苏老师,今晚能不能破例让我赖一会儿?”
    苏晏看了眼墙上的时间:“赖多久?”
    “就一会儿。”
    “具体。”
    陈星落被他这个理工科问法整得想笑:“你这人谈判都精確到分钟是吧?”
    苏晏没否认。
    陈星落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一小时。”
    苏晏看著她:“半小时。”
    “你讲不讲人情啊?”
    “四十分钟。”
    “成交!”
    陈星落立刻鬆手,生怕他反悔。
    苏晏端著汤去厨房,她看著他的背影,低头笑了一下。
    手机这时亮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沈念初发来的:苏晏,我看到新闻了,你没事吧?
    陈星落没有偷看,只是余光扫到名字,笑意慢慢收住。
    厨房里,苏晏把汤放进锅里,回来看见手机亮著。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陈星落装作喝水,没问。
    苏晏直接点开消息,回了四个字:不用联繫。
    发送。
    拉黑。
    动作乾净得没有一点犹豫。
    陈星落看著他,杯子停在唇边。
    苏晏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像处理完一封垃圾邮件。
    陈星落轻声问:“不解释?”
    苏晏重新坐下:“没必要。”
    “她要是哭呢?”
    “和我无关。”
    陈星落看著他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是真的走出来了。
    不是嘴硬,也不是赌气,是那扇门已经关上,里面的人再怎么敲,他都不会回头。
    陈星落垂眼,手指轻轻摩挲著杯壁,声音低了点:“那我呢?”
    苏晏看向她。
    陈星落故意笑:“我要是哭呢?”
    苏晏安静了两秒:“我会等你哭完。”
    陈星落鼻子又酸了一下。
    她別过脸,假装看窗外:“你这回答真狡猾。”
    “哪里狡猾?”
    “听著没哄人,可比哄人还犯规。”
    苏晏没再说话。
    厨房里的锅发出轻微的响声,热气一点点漫出来。
    陈星落坐在桌边,忽然觉得这间房子的灯比之前亮了些。
    也可能不是灯亮了……是她心里那块压了一年的地方,终於透进来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