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把西红柿从冰箱里端出来的时候,陈星落已经占了他厨房的灶台。
    她繫著那条带猫爪印的围裙,手里的削皮器换成了菜刀,正在给一条鱸鱼开背。
    刀工不太好,鱼背上的口子切得深浅不一,有一刀差点划到案板底下去。
    苏晏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刀往前推的时候手腕別翻。”
    “我知道,你別看著我切,我紧张。”
    “你什么时候买的鱼?”
    “下午你出门以后,我去菜市场的,本来想给你做个惊喜来著,结果你回来得比我算的早。”
    她把开好背的鱼放到盘子里,手指上沾了鱼腥味,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没蹭掉,凑到水龙头底下冲了很久。
    苏晏从她身后走过来,伸手够到上面的调料架拿了瓶料酒。
    他的手臂从她头顶掠过去的时候,她能闻到他身上残余的那股机油味。
    淡了,但还在。
    “你手洗了几遍了?”
    “两遍,许昭办公室洗的。”
    “不够,机油味要用柠檬汁才能去乾净。”
    她从冰箱门內侧的收纳格里摸出半颗柠檬,是前天榨果汁剩下的,切面已经有点发乾了。
    她没有递给他,而是直接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拉过来,把柠檬切面按在他的指节上搓了两下。
    苏晏的手比她大一圈,她得用两只手才能把他的手指全部覆盖住。
    柠檬汁渗进他指甲缝的时候微刺了一下,他的手指本能地蜷了一下,碰到了她的掌心。
    她没有鬆开。
    “你以后碰了那种东西先別回来。”
    “怎么?”
    “味道不好闻,影响我做饭的心情。”
    苏晏看著她低头给他搓手指的样子,鯊鱼夹鬆了一点,有几缕头髮掉下来遮住了她半边耳朵。
    “那你觉得什么味道好闻?”
    “你平时那个洗衣液的味道。”
    “別的呢?”
    “薄荷糖。”
    “还有呢?”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又低下去继续搓他的指尖。
    “没了。”
    苏晏没有追问。
    她把他的手放到水龙头下面冲乾净,拿了条乾净的厨房纸巾塞到他手里。
    “擦乾,別滴水到我鱼上面。”
    苏晏用纸巾把手指缝的水一点点擦乾净,看著她转身去处理那条鱼。
    他想了想,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他昨天在商业街一家乐器店看到的。
    一把吉他拨片,比普通的稍微厚一点,边缘打磨过,正面刻了一行很小的字。
    但他没有现在拿出来。
    他把拨片重新放回口袋,走到陈星落旁边,伸手把她从鯊鱼夹底下掉出来的那几缕头髮別到了耳后。
    手指碰到她耳廓的时候,她切薑丝的动作停了。
    刀刃搁在砧板上没有落下去,姜被切了一半,横截面的纤维丝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
    “干嘛?”
    “挡著了。”
    “挡什么?”
    “挡著我看你切鱼。”
    陈星落把那几缕头髮又扯出来遮住了耳朵。
    “那你別看。”
    “你做我的菜不让我看?”
    “我做菜不好看。”
    苏晏靠著灶台旁边的墙壁,手插在口袋里,摸著那枚拨片的边缘。
    “做菜的人好看就行。”
    陈星落的刀落在砧板上,力道大了点,薑丝被劈成了姜块。
    她盯著那块姜看了两秒。
    “苏晏你是不是把那个教程又看了。”
    “没看,这是原创。”
    “原创得这么流畅?”
    “练的。”
    “跟谁练的?”
    “对著镜子。”
    陈星落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把刀放下来,转过身面对他,身上围裙的猫爪印正好歪在一边。
    “你对著镜子练情话?”
    “不是情话,是陈述句。”
    “什么陈述句?”
    苏晏从口袋里把那枚拨片掏出来。
    拨片搁在他的掌心里,灯光下看得见正面那行刻字,但字太小了,她得凑近才能看清。
    “这什么?”
    “吉他拨片,定製的。”
    “给我的?”
    “你不弹吉他。”
    “那为什么拿给我看?”
    苏晏把拨片翻了个面。
    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正面刻了字,你自己看。”
    陈星落伸手去拿,苏晏没有递,而是把手心往前凑了一点,她不得不俯身低头去看他掌心里的字。
    距离很近。
    她闻到了柠檬味。
    是刚才她给他搓手时留下的。
    拨片上的字很小,她眯著眼看了一会儿。
    “只弹给一个人。”
    她看完抬起头的时候发现苏晏在看她。
    视线的距离大概只有十厘米。
    近到她能看见他虹膜边缘那一圈深色的纹路。
    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到了灶台的边缘,不锈钢的冰凉隔著围裙布料渗进来。
    “你,你什么时候刻的?”
    “昨天。”
    “为什么是昨天?”
    “因为前天你说旧的音色不准了,用这个弹新的。”
    陈星落没有说过这句话。
    她皱了一下眉:“我什么时候说这话了?”
    苏晏把拨片放到她手里,她的手心还是热的,指尖上残留著鱼腥味和柠檬味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你没说过,但你做了。”
    “做了什么?”
    “你今天下午去买鱼的时候,顺路经过那家乐器店了吧。”
    陈星落的手指捏著拨片僵了一下。
    她確实经过了,还在那家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橱窗里的吉他弦。
    但她没有买。
    “你怎么知道的?”
    “你围裙口袋里有一张乐器店的名片,角露出来了。”
    陈星落低头一看,果然。
    那张名片是她在店门口被店员塞了一张的,她隨手揣进了围裙兜里忘了扔。
    “我只是路过。”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去刻了拨片?”
    苏晏从墙边站直了,走到她旁边,把灶上还没开的火打著。
    “因为你路过那家店的时候,想到了我。”
    陈星落攥著拨片站在原地,火苗舔上锅底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响起来。
    她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得对。
    她路过那家店,看了一眼橱窗里的吉他弦,脑子里浮出来的画面就是苏晏坐在他客厅那把旧椅子上弹吉他的样子。
    她想给他换一套新弦来著,但她不知道该买什么型號。
    所以没有买。
    现在他反过来给了她一枚拨片。
    上面刻著“只弹给一个人”。
    她把拨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真的什么都没有,光滑的磨砂面。
    “背面为什么是空白的?”
    苏晏已经在往锅里倒油了,油温升起来的声音把他的回答裹得有点模糊。
    “留著的。”
    “留著干嘛?”
    “等你想好刻什么再刻。”
    陈星落把拨片握在手心里,金属边缘硌著她的掌纹。
    她转身继续去处理那条鱼,刀切下去的时候手还是稳的,但她切薑丝的节奏比刚才慢了很多。
    厨房里只有油温升高的噼啪声和菜刀碰砧板的闷响。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玻璃上映出两个人並排站在灶台前的剪影。
    她没有抬头看那个倒影。
    但她把那枚拨片放进了围裙口袋里,和那张乐器店名片並排塞在一起。
    三天后的早上,方砚发来一条加密消息。
    標题只有四个字:顾氏动了。
    附件里是一份商业併购公示文件的截图。
    被收购方是苏晏签约的版权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