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是六点十分响的。
    秦风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但他还是让闹钟响完了才按掉。这是他的习惯——不管什么时候醒,都等闹钟响完再动,不破坏自己给自己设定的节奏。
    洗脸刷牙,换上校服——高考要穿校服,学校统一要求的。校服洗过很多遍了,布料软了,领口那一道白边比新的时候淡了一些。他对著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十八岁的脸,眼神不太像十八岁的。
    母亲杨桂芳已经在厨房里忙了,煮了鸡蛋和粥,桌上还放了一根油条。秦风坐下来吃,杨桂芳在旁边站著,看著他,嘴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她伸出手,帮他把校服领子上翻出来的那一角折了回去。
    “妈,不用紧张,又不是你考。“
    杨桂芳瞪了他一眼,但还是笑了。
    秦长学从臥室出来,头髮还乱著,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餐,嘀咕了一句“给我也来一根“,被杨桂芳一巴掌拍在背上。
    秦兰从自己房间探出头来,冲秦风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然后缩回去了。
    七点二十,秦风出门。
    学校统一安排了大巴送考,在小区门口上车。到的时候已经有十几个同学在等了,张伟也在,手里攥著一瓶红牛,脸上的表情像是要上刑场。
    “风哥,我紧张。“
    “別喝那个,喝多了手抖。“
    张伟看了一眼手里的红牛,犹豫了一秒,放进了书包里。然后他又掏出来,看了看,又放进去。来来回回搞了三次,最后还是没喝。
    大巴开过来,大家排队上车,秦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苏清月坐在他前面两排,他只看到了她的后脑勺,头髮扎了个马尾,露出来的脖子上有一小块被阳光晒过的痕跡。
    大巴启动的时候,车厢里出奇地安静。
    没有人说话,大家要么在看手机,要么在翻课本,要么就是闭著眼。有个女生在后排小声念英语单词,念了两句又停了,像是觉得自己念出声有点丟人。秦风靠在窗边,看著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临江市六月初的早晨,阳光还不算毒,路边的树荫把路面分成明暗交替的条纹,车轮碾过去的时候,光斑在车窗上晃了一下。
    到考场的时候是八点出头,校门口已经站满了人——考生、家长、老师。有家长举著横幅的,上面写著“金榜题名“四个大字,字跡有点歪。有老师穿著红色t恤的,胸口印著“必胜“两个字。还有人放了一掛鞭炮,噼里啪啦地响,地上铺了一层红纸屑,空气里瀰漫著火药的味道。
    赵国强在入口处等他们,穿了件红色polo衫,胸口印著“必胜“两个字,他推了推眼镜,扫了一眼过来的学生,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在秦风经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那个眼神很轻,但秦风接收到了——它的意思是“去吧“。
    进考场之前,秦风去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经过一个饮水机,接了半杯水喝了两口。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考场教室是按照准考证號排的,他周围的人都不认识。教室里的空调开著,温度有点低,他搓了搓手。桌面上摆著准考证和文具,铅笔削好了,橡皮放在笔袋里,尺子规规矩矩地搁在桌角。
    九点整,铃声响了。
    语文卷子发下来。
    秦风把卷子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作文题——一个关於“选择与坚持“的材料作文,和他在u盘里看过的一道真题很像,但材料的表述做了微调。他在心里把之前准备好的几个角度过了一遍,选定了一个,开始从头做题。
    基础知识部分他做得很稳,该拿的分一个不丟。默写那道古诗文填空,他在心里默念了两遍才下笔,確认每一个字都没写错。阅读理解比平时的模擬卷简单一点,他在答题纸上把要点写清楚,不多写也不少写。文言文翻译那道题他注意了一下字跡,写得更工整。
    作文他用了四十分钟,写完检查了一遍,改了两个错別字,然后放下笔。
    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分钟,他把卷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確认没有漏题,答题卡涂卡没有涂错位。
    十一点半,收卷。
    上午考完出来,阳光比早上毒了不少,热气从地面蒸上来,校门口的横幅在风里轻轻摆动。
    张伟在树荫下等著,问他语文怎么样,秦风说正常发挥。张伟说他作文差点没写完,最后五分钟还在赶结尾,字写得跟鬼画符一样。秦风说写完了就行。
    下午两点半,数学。
    这是秦风最有把握的一科。
    卷子发下来之后,他先通读了一遍,把每道题的难度在心里標了个等级,然后开始做。
    选择题用了十八分钟,填空题十二分钟,前面的基础题走得很快,笔在纸上划过的时候能听到沙沙的声音。到大题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每一步都写清楚,不跳步,不省略,因为阅卷是按步骤给分的。
    倒数第二道是解析几何,他用了点差法的优化框架,步骤清晰,计算量控制在合理范围。最后一道是导数压轴,这道题的模型他在u盘里的真题中见过类似变体,第一问和第二问很顺,第三问的难度比他预期的高一些,他在草稿纸上推了两种方法,第一种走不通,换了第二种,走到了一半发现思路也对,但计算量偏大,他把计算过程简化了一下,用了自己在复习中总结的一个小技巧,跳过了中间一个冗余步骤,直接算出了答案。
    他抬头看了一眼掛钟,还剩十五分钟。
    又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涂错卡,没有漏题,也没有写错位。
    铃声响了,考试结束。
    秦风把笔放下,把卷子和答题纸交给监考老师,走出考场。
    走廊里有人在嘆气,有人在笑,有人在討论最后一道题的答案。秦风从人群中穿过,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苏清月从旁边走过来。
    两个人並排走了几步,谁都没说话。
    下了楼梯,出了教学楼,站在校门口的树荫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投出一粒一粒的光点,风吹过来的时候光点就动了。
    “数学最后一道,你做到哪了?“苏清月问。
    “做完了。“
    苏清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六月的风从校门口吹过来,带著远处不知道哪棵树的花粉味,不算好闻,但是真实的。树荫下有斑驳的光点落在地上,风一吹就动了。
    “明天还有两科。“苏清月说。
    “嗯。“
    秦风看了她一眼,她今天没有扎马尾,头髮散著,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半边耳朵,上面没有戴耳钉。她站在树荫下,手背在身后,书包的带子缠在手腕上。
    “加油。“他说。
    苏清月“嗯“了一声,转身往大巴的方向走。
    秦风站在原地看著她走远,然后自己也走了。
    第一天考完了。
    明天还有理综和英语,后天就全部结束了。
    然后,一个新的阶段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