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日下午两点,数学考试。
    秦风坐在考场里,面前的试卷已经铺开。
    他先花了五分钟把整张卷子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选择题,填空题,解答题,最后一道压轴大题——数列与不等式的综合题。
    u盘里的標准答案在他脑子里翻了出来,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
    但他没有急著动笔。
    他拿起笔,从第一道选择题开始,一道一道地往下写。前面的题他写得很快,步骤简洁,答案准確。写到中间几道选择题时,他刻意放慢了速度,在第十二题上犹豫了几秒——实际上他一秒都不需要犹豫,但他演出了犹豫的样子,然后选了一个“差不多对但其实有瑕疵“的选项。
    控分。精確到每一道选择题。
    四十分钟后,他翻到了最后一道大题。
    数列与不等式。第一问是求数列通项公式,第二问是证明不等式,第三问是求参数范围。
    他写了第一问和第二问。步骤完整,逻辑清晰,过程规范,该拿的分一分不少。
    然后他停笔了。
    第三问的参数范围,他心里知道答案。u盘里存著三种解法,每一种都能拿到满分。但他的笔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放了下来。
    他翻到检查页,开始从头覆核。
    数学考试结束铃响时,秦风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估算了一下——数学大概135分。前面全对,最后一道大题丟掉第三问的分。
    不多不少。
    交完卷,他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
    “完了完了,最后一道大题我没做出来——“
    “数学还行,比模擬考简单。“
    “选择题第八题你们选的什么?“
    秦风穿过嘈杂的人群,走向楼梯口。
    “秦风!“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他回头,看到赵磊穿著一件白色t恤,脖子上的金炼子在走廊的日光灯下反著光。
    “考得怎么样?“赵磊走过来,脸上掛著那种“我是来关心你“的表情,但眼神里分明藏著別的什么。
    “还行。“秦风淡淡地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数学难不难?“赵磊追问,“我觉得挺难的,最后那道大题根本看不懂。“
    “多刷点题就好了。“秦风说了句不痛不痒的话,绕过他往楼梯口走。
    赵磊站在原地,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他想说什么,但走廊里的人太多了,最终只是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秦风没在意。他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明天的考试了。
    六月七日晚上,杨桂芳燉了一锅老母鸡汤。
    厨房里热气蒸腾,鸡汤的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瀰漫了整个客厅。秦风坐在餐桌前,看著杨桂芳忙前忙后地端菜——燉鸡汤、凉拌黄瓜、红烧茄子、还有一碗蒸蛋。
    “多吃点。“杨桂芳给他盛了满满一碗汤,“明天还有两科,不能鬆懈。“
    “妈,高考都考了一半了,您比我还紧张。“秦风笑著说。
    “我哪有紧张?“杨桂芳白了他一眼,但她端碗的手確实微微在抖。
    秦长学坐在对面,闷头吃饭,偶尔抬头看秦风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蝉鸣,夏夜的风从纱窗里吹进来,带著一股子闷热的潮湿感。
    秦风喝了三碗汤,把碗放下。
    “明天英语和理综,我心里有数。“他说。
    杨桂芳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秦长学放下筷子,低声说了句:“早点睡。“
    这是父亲式的关心——笨拙,但真实。
    秦风回到房间,没有看电脑,没有查股票,直接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但今晚他没怎么看它。他闭著眼睛,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明天英语和理综的控分策略,確认无误后,很快就睡著了。
    六月八日。
    上午英语,下午理科综合。
    英语卷子发下来,秦风照例先看了一遍。听力部分他做得很快,录音里的每一个单词他都听得清清楚楚。阅读理解有四篇,其中一篇是关於人工智慧的——讲的是ai在2010年的初步应用和未来展望。
    他盯著那篇文章看了几秒。
    前世的他读到这篇文章时,只觉得“人工智慧“是个遥远的科幻概念。而现在,他知道这篇文章里提到的每一个技术方向,都將在未来十几年里改变世界。
    有些改变,甚至直接改变了他的命运——三十五岁那年,裁掉他的,正是ai。
    他收回思绪,开始答题。
    阅读理解,他故意选错了两个答案。完形填空故意留了三个空没填对。作文写了篇中规中矩的议论文,语法正確但没什么亮点。
    英语大概125分。
    下午理综。
    物理、化学、生物合卷,三百分。
    秦风拿到卷子,先看物理最后一道大题——电磁感应的综合题。题目涉及导体棒在磁场中运动,求感应电动势、电流和安培力,最后还有一个关於能量守恆的证明。
    u盘里有標准答案,解题步骤清清楚楚。他只写了前两问,第三问的证明过程留了空白。
    化学和生物,他也做了精確控分——大部分题全对,但每科都留了两三分的余地。
    理综大概260分左右。
    四点半,最后一科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秦风放下笔,把文具收进透明文件袋,站起来。
    考场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嘆气声和欢呼声。有人瘫在椅子上,有人双手合十拜天拜地,有人已经开始对答案了。
    秦风没有对答案。他知道自己的每一道题写了什么,不需要对。
    他走出教室,沿著走廊往楼梯口走。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著,六月的夕阳从外面倾泻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光线落在墙上,映出窗框的影子,一格一格的,像电影胶片。
    他慢慢走下楼梯。
    教学楼门口,人群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要么在等人,要么在打电话报平安。
    秦风走出大门,一眼就看到了苏清月。
    她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手里还攥著那瓶早上递给他的矿泉水——水已经喝完了,瓶子被她捏得有点变形。
    夕阳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的光。
    看到秦风出来,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考完了。“秦风说。
    苏清月点了点头,嘴角慢慢弯起来。
    “嗯,考完了。“
    她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蝉鸣盖过去。但秦风听得清清楚楚。
    两个字,像是一扇关了很久的门,终於被推开了。
    高考结束了。
    秦风站在校门口,六月的风吹过他的衬衫衣摆。他看著苏清月,忽然想起前世——高考结束的那个下午,他一个人走出考场,没有人在等他。他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回家,进门的时候杨桂芳正在厨房做饭,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考完了?“
    就那两个字。
    那一世的高考结束,平淡得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日子。
    而这一世——
    “走吧。“秦风说,“我请你吃饭。“
    苏清月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
    “好。“
    两人並肩走过校门口的林荫道,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远处,秦长学靠在那辆破旧麵包车的车门上,朝他们挥了挥手。